天都山,静卧于西夏南疆,它并非峻极云宵的孤峰,而是一道南北绵亘的苍茫山系。
它象一堵巨人的脊梁,骨节嶙峋地横亘在兴庆府与横山防线之间。
此地,是西夏版图上一处关乎生死的“气门”。
于南,可俯冲而下,直扑宋境泾原、熙河诸路,于北,则是捍卫国都的一道天然屏障o
西夏于此设“天都监军司”,屯以重兵,广蓄粮秣,将其经营为南境最坚硬的前敌枢钮与骑兵策源之地。
山间水草丰美,滋养着西夏最精锐的“山界”部落铁骑。
于大宋而,天都山则是数十年来的梦魇,亦是破局西夏的钥匙。
历代边帅谋臣,呕心沥血于舆图上推演无数次,为的就是拿下此山。
若得此山,则如利刃切入西夏腰肋,将其赖以存身的“横山一天都一灵州”锁链拦腰斩断。
横山守军将成孤悬之卒,熙河路与泾原路宋军则可由此贯通,形成南北夹击、直捣心腹的钳形之势。
西夏南境门户洞开,宋军北上之路,将再无险阻可凭,直指灵州、遥望兴庆府,不再
是虚谈。
这不仅是地理的征服,更是对西夏立国根基与军事自信的粉碎性一击。
得此地,可断其牧,困其马,扼其盐利,迫其收缩,可以说天都山是真正的软肋。
若非梁乞逋与小梁氏将天都监军司兵力抽调一空,凭借此一山之地,便可挡大宋十万精锐。
天都山大营,晨曦刺破薄雾。
中军大帐内,药气弥漫。
徐行依旧躺在行军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唯有胸脯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一息尚存。
帐内炭盆烧得正旺,试图将山间夜里的寒意驱散。
孙清歌守在一旁,时不时探其脉息,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帐外,气氛却与帐内的死寂截然相反,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躁动。
校场之上,黑压压的队列肃立无声。
经过连番血火淬炼的雄威军士卒,在得到数十天的修养之后,眼神里的凶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发张扬。
他们象一群刚刚饱饮鲜血、爪牙犹温的猛兽,被强行拴入笼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耐的喷响。
队伍前方,宗泽与许景衡并肩而立,二人甲胄染尘,面颊瘦削,但腰杆挺得笔直。
章粢站在点将台上,袍服在山风中鼓荡。
他目光扫过台下两千馀张沉默而桀骜的面孔,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丝毫未减。
这几日,他凭借多年戍边的威望与徐行昏迷前的严令,勉强镇住了局面。
但即使是他也不确定,这份安宁”能持续多久。
下首这些军中骨干,他每日都得召集安抚,方才得以稍稍安心。
“粮秣还能支撑几日?”章粢低声问身旁的环庆路转运副使。
“回章帅,省着用,最多十日,若是————”副使瞥了一眼台下沉默的军阵,咽了口唾沫,“若是大军再有动作,五日便见底。”
这些粮草是小梁氏从环庆路劫掠而来,之后又被宗泽收缴带来了天都山。
当时感觉粮草丰盈,如今被四万大军人吃马嚼,亦是要见底了。
这是真正的坐吃山空。
环庆路因战事糜烂,根本抽不出多馀粮草,泾原路倒是可以抽调一些,但也顶多解一下燃眉之急。
“五日————”章粢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西夏兴庆府所在。
如今横亘在宋军与西夏心脏之间的,只有些许零星部落与残军。
若这支虎狼之师粮草充足,一鼓作气————他不敢再想。
就在这时,营寨辕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骚动。
一骑风尘仆仆的而来,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直冲中军而来。
马蹄尚未停稳,骑士已滚鞍下马,双手高举一个漆封的铜筒,嘶声高喊:“圣旨到“环庆路经略使章粢接旨!”
“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徐行接旨!”
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向中军大帐,又转向点将台上的章。
“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这是个前所未有的新头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