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冬的早晨,风刮得象刀子。
大栅栏那条平日常常堵车的青石板主街上。
今儿个出奇地让出了一条宽敞道。
两边挤满了瞧热闹的老百姓。
“叮当——哐!”
沉重的脚镣和木枷锁磕在冻硬的石板上,声音沉闷。
一长串穿着单薄破旧囚服的犯人,被几个凶神恶煞的解差。
用带倒刺的皮鞭子,像赶牲口一样往前抽打着。
“快点走!磨蹭什么!”
解差一鞭子抽在一个老头背上,打得老头一个跟跄。
这群犯人,正是昨日还风光无限、今朝被抄家流放的福家全族。
队伍中间。
福尔康拖着那三十斤重的实木枷锁。
一步一挨地往前蹭。
他那头平时梳得油光水滑的大长辫子。
现在散成了个鸡窝,上面还沾着宗人府地牢里的几根带血的干稻草。
“这就是那福大爷啊?”
人群里,一个卖烧饼的胖大婶扯着大嗓门嚷嚷。
“哟,平时坐着大轿子,在街上横冲直撞,马鞭子差点抽到我家男人脸上!”
“这会儿怎么跟条死狗似的了?”
“呸!活该!”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乞丐老头。
抓起地上一把带着冰碴子的黑泥,照着福尔康的脸就砸了过去。
“老子在学士府门口要个饭,被他放狗咬。”
“今天也让他尝尝这泥巴的滋味!”
泥巴精准地糊在福尔康的大鼻孔上。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擦。
但手被木枷锁死死卡着,根本动弹不得。
只能用力晃了晃脑袋,把泥点子甩掉。
“你们这些贱民!”
福尔康咬着牙,眼里还带着残存的傲气。
“等我哪天沉冤昭雪,官复原职,我非把你们……”
话没说完。
“啪”的一声。
一颗臭得发绿的烂鸡蛋,直接砸在他的脑门上。
蛋黄混着臭水,顺着他的眉毛流进了眼睛里。
辣得他眼泪直流。
“还做梦呢!”
解差听见他的嘟囔,走过来一脚踹在他的后窝窝上。
“皇上亲自下的旨,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永不录用!”
“你还当自己是那高高在上的御前侍卫呢?”
“快走!”
福尔康被踹得扑倒在泥水里。
福尔康被踹得扑倒在泥水里。
枷锁卡着脖子,差点憋死他。
他绝望地看着周围那些嘲笑他的百姓。
曾经。
这些人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满脸谄媚?
现在。
他成了阶下囚,这些人恨不得生吃了他!
连路边的一条黄狗,都冲着他狂吠了两声。
抬起后腿,尿在了他的破布鞋上。
福尔康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麻木地跟着队伍往前挪。
囚车慢慢悠悠。
拐了个弯,来到了京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路口正东边。
是全京城最大、最豪华的三层酒楼——“醉仙居”。
这会儿正是饭点。
酒楼二楼那间视线最好的靠窗雅座。
窗户大开着。
炭盆烧得旺旺的,一股子烤鸭的油香味顺着冷风飘了出来。
小燕子一只脚踩在红木圆凳上。
袖子挽到骼膊肘。
两手正抱着半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酥脆鸭腿,啃得满嘴是油。
“吧唧吧唧。”
她吃得香甜,一抬眼,正巧瞅见底下那串灰溜溜的流放队伍。
“紫薇,快来看!”
小燕子拿油乎乎的手背一抹嘴,兴奋地直拍桌子。
“福大鼻孔那孙子游街呢!”
紫薇正拿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上的鸭油。
听到这话。
她微微侧了侧身,通过雕花窗棂,往下看去。
福尔康走在街上,低着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死样子。
“哟,这枷锁看着挺沉啊。”
小燕子抓起桌上一个没啃完的鸭屁股。
走到窗户边。
冲着底下大喊了一嗓子。
“喂!福侍卫!”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喊。
在嘈杂的大街上,显得特别亮堂。
福尔康浑身一震。
这声音。
他太熟悉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糊满臭鸡蛋和烂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