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桂芳已经在办公室整理客户资料了
桌上摊着十几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封皮写着客户名字,有的用红笔圈过,有的打了叉。
旁边还摞着几本旧账本,封面磨破了,里面的纸发黄发脆,翻的时候得小心,不然能撕下来半页。
朱桂芳拿支铅笔,一张一张对,对着对着,眉头皱起来,笔头在纸上戳了个点。
李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她对着一张单子发愣。
“看什么呢?”
“你来看。”朱桂芳把那张单子推过去,“这个客户,姓陈,汕头人,以前跟朱大炮拿货,一年拿三次,每次三百条皮带,出厂价二十,一次六千,一年一万八。”
李晨接过单子,上面写着型号、颜色、数量、价格,字是朱大炮写的,潦草得很,可关键的数字能看清。他翻到背面,背面记着批发价,写着一个数字——两百。
“两百?”
“对。”
“一条皮带,出厂二十,他拿两百?”
“对。”
李晨把单子放下,看着朱桂芳。
“这个利润不对。”
“我知道不对。”朱桂芳把铅笔搁下,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像是在下什么决心,“李老板,我跟你讲实话。”
“你讲。”
“这个就是a货单。”
李晨没接话,眼睛盯着那张单子。
“都是些大牌子,什么牌子我不讲,你也知道是哪几个。”朱桂芳的声音压低了点。
“皮带扣上打人家的标,皮料选一样的,颜色配一样的,甚至连包装盒、防尘袋、说明书,都照着原版做,从里到外,一模一样。出厂价二十,客人拿货两百,转手放到店里,标价两千,照样有人买,买的人还觉得自己捡了便宜。”
“朱大炮靠这个赚了钱?”
“就是靠这个赚的钱。”朱桂芳叹了一声,那声叹不轻。
“他那个人,一开始也是做正经皮带,一条赚三块五块,做了两年,累得要死,赚不到什么钱,后来认识了汕头那个陈老板,陈老板给他看了样品,讲了路子,他就改了,改做a货,第一次出货,赚了一千多,第二次,两千多,第三次,五千多,钱来得比印钞还快。”
“然后他就烧了。”
“烧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朱桂芳把铅笔拿起来,转了两圈。
“白天在厂里当老板,晚上去酒吧、桑拿、夜总会,一掷千金,一个晚上花掉几千,眼睛都不眨,齐富路那几个洗脚妹,就是这么来的,他给人家租房子,买手机,买金链子,一个月开销上万,厂里赚的那点钱,全填进去了。”
邹连梅从版房出来,听见后半截,走过来坐下。
“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不是嘛。”朱桂芳点头,“那几年赚钱容易,他不当钱是钱,后来a货越做越多,客户要的量越来越大,他那点本钱跟不上,就开始压料钱,压工钱,供应商那边欠着,工人这边拖着,账上看着有钱,其实全是窟窿,等客户那边一退单,或者跑路,整个盘子就崩了。”
“崩了以后呢?”
“崩了以后,他就跑了。”朱桂芳把铅笔放下,“跑到哪里去我不知道,反正厂里的事全扔给我,工人堵门要工资,供应商堵门要料钱,那些烂仔也来闹,说朱大炮搞了他老婆,我守了半年,守到今天。”
李晨把那张单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放在桌上。
“你把这些客户资料整理出来,就是想跟我讲这个?”
“对。”朱桂芳把档案袋推了推,“这些客户,大部分做正经皮带的,一条赚三块五块,稳当,可也有几个,像陈老板这种,走的是a货路子,量不大,可利润高,你接不接,我先把话讲清楚,你自己决定。”
邹连梅把那张单子拿过去,看了两眼,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