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气不散,从每一根草、每一口井、每一段夜里发光的水洼子里往上升。
它不害人,也不投胎。
它就闷在这片无人收的战场下。
陆离在心里数了数,这地方大概连个像样的庙都没有。
人死在这里,连名都随雨了。
只有煞,日复一日地和这山的湿气磨,和地脉的暖磨,和月亮与雪水磨。
磨到最后,磨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片鳞。
从血里生的,煞里长的,通体黑红。
它从一块烂骨上落下来,落在乱草深处,极不起眼。
那时山已经平了,一条半死的老蛇从北坡下来。
它老得眼睛都蒙了,饿到发狠,咬什么都吞。
它在草里寻见这片鳞,只当死人掉的铁片,一口咬住,吞了。
然后它便没有走成。它蜷在草里,半天没动。
再抬起头时,眼里有两丸血火,那是煞气,进了它肚里,又没把它烧死。
它开始盘,一圈接一圈,盘起这座山。
山里的月光都浸着这蛇气,一日浓过一日。
土地开始会说话了,石头也会打颤。
它是蛇,也做得太久了,盘着盘着,便忘了自己。
它成了山。山没有善恶。人死,同草枯。
鹿死,同叶落。
一样,都只是从生转到不生。
山就坐在那儿,看鼠打洞,看人修路,看带毛带鳞的来来去去
陆离大概明白了,在山神眼里。这人命与花草一个样,是这方山千百年来看得太多,才长成这等心肠。
那鼠也正因为山是这样,才敢在公路上拽人,敢把死人零碎当木料使。
它把山当爹,山把它当草。
到最后,反为这一窝草里最阴的,配了一门亲。
画面再转。
十二个影子,都蹲在这山周围,或拜,或候,或舔血。
兔、牛、马、羊、犬、豕、鸡、虎、猴、蛇、龙影不实。
它们都来这山取过东西,也叫这山借过寿。
老死不得,不肯走,一个一个化成坛底泥。
唯鼠精想得远,比谁都癫。
它拿煞气养出了鼠仙堂,拿山的名挡天雷。
真到夜里,它把自己活成一桩四不像的亲事,再让山来吃自己。
这都成了。
若不是陆离来了,它可能真成了太岁神了。
陆离也慢慢看清那“龙影”了,那不是真龙子,是鳞是角,山腹才生龙脉。
也正因这鳞片,这山才越活越不像山。
陆离低低道:“原来都从这里来的。”
他抬头,铜钱已经开始往下坠。
“原来是睚眦的血啊。”
陆离沿着山路朝西走了半夜,山色渐青,风也柔了。
“下一个,怕是要撞见祂了。”他顿了顿,自嘲般补道:“龙二子啊,希望有囚牛一半好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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