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新娘萧满觉得今天的开始,和昨天差不多。
她睡到日头高起来,菜市场的声音从旧学校的墙外漏进来,卖鱼的敲着铁盆,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白汽一蓬一蓬,像早晨自己掀了被子。
萧满从井里爬出来,先把头发梳了,再检查一遍裙子。
那身红色卫衣被弄的有些旧了,她又没有那小道士的新生鬼气,只能自己在一家平价店挑了件棉卫衣套在上头,照水时还觉得挺好看。
街角那家油炸摊子已经出摊了,她买了一串炸年糕,一串藕夹,坐在旁边大娘的凳子上慢慢吃。
糯米粘牙,酱甜得发苦,但她吃得眼睛都眯起来。
以前,这可是地主老爷才能吃的东西啊!
没想到,现在小孩都不喜欢吃真浪费!
萧满又去隔壁买豆浆,那豆浆兑的水比豆多,她还是喝得半点不剩,最后把纸杯捏扁了,轻轻丢进垃圾桶,像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老板娘见她常来,多塞了根油条。
她拿在手里,没吃,只挥着晃。
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温的。
已经不太烫了。最近一连几天都这个感觉,身上越来越轻,也越来越不受用。
她躲着最毒的日头,坐到墙影里去。
那根油条还暖,像只烤软的小枕头。
萧满低头看自己举着油条的手,白得太快了,前天还能看清手背上几丝嫁衣影子,今天连光都透过去。
她又去摸了摸脸。,就是觉得这鬼气快兜不住自己了。
孟婆残碗里那点水,又浅下去一线。
那水不真,涨落无声。
只她心里有数。
这人间,她这样“像样”地走,最多再两三日。
两三日之后,就得回去小道士身边了,继续浑浑噩噩咯虽然自己也不讨厌这感觉,但果然——
还是当个人更舒服呀!
鬼神又没法喝那个雪人奶茶
所以,萧满决定,今天把所有甜的东西都吃一遍!
也要把最后这点路,走得高兴些。
她把手里的油条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到底没吃,隔壁守车的大爷瞧见了,以为姑娘在数日子。
她冲大爷笑笑,大爷也笑笑,拿蒲扇拍拍凳子缝里的灰。
多好的人,萧满想,还是人好。
人疼了会哭,困了会打哈欠,看见狗就挪不开眼。
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以前被埋在地里哪有这些想到这里,她忽然记起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陆离那小道士,走之前让她查一个水鬼来着?
是旧学校枯井里爬出来的,夜半拖四个学生的事情。
他死得冤。
陆离说:“有空去看看。那边河里,该还有旁的东西。”
她应了,那时心全在玩上。现在算算,得在碗水耗完前,把这事办了。
她应了,那时心全在玩上。现在算算,得在碗水耗完前,把这事办了。
人做事有始有终,鬼做鬼也得讲究。
萧满拍拍裙子,往河边去。
白日里的河,是给人看的。
水黄而缓,浮着菜叶、塑料袋、几根离开枝条太久的柳树条。
两岸有钓鱼的,有钓鱼的,有带小孩捉螃蟹的。
萧满不着急,她沿着河往上走,走得极慢,有时踩住自己伸长的影子,有时又把它放走。
快天黑时,人少了。风从水上起来,把柳树吹得朝一个方向倒。
灯一盏一盏远了。河就变了。
它不再是从城里穿过去的那条河了。它从山里慢慢爬出来。
萧满立在石滩边,把卫衣的帽子摘下去。
一阵夜风擦过,她身上红影就薄薄地现了出来。
是那身旧嫁衣。
这河里的,都被她这一下惊着了。
水里的游魂不少。浮着的、沉的、半截挂在石上的,什么形态都有。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很多只剩一张嘴,一张一合,像在水底下叫。
也有些连嘴都凑不齐,就贴着芦苇,跟风晃。
都是死久了,忘了自己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