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满没有料到会这么顺利。
她本来只想循着那问来的怨气随便走走,那缕怨散了这些年,早在城里的油烟和尾气里泡得没了形状。
自己又不是小道士那种眼睛一闭、铜钱一抛、什么根底都能翻出来的半仙。
萧满只有鬼神都有的直觉,所以她绕过三条街,钻进一条窄巷,再顺着人声最虚、灯最懒的方向走。
然后她就看见那两个和小道士,当时差不多人只是这次的更加怂包一点。
看见自己连反抗的心都起不来,那个时候的小道士是不是还骂了自己来着?萧满好笑的想着。
而她面前的两个人,都快被吓死了。
一个中年,留两撇小胡子,腰里别着把桃木角,怀里还揣着个裂了缝的铜铃。
一个青年,脸白手白,脖子上挂块发黑的玉,他们刚才还在大排档吹牛,吹得满嘴油光,这会儿气都不敢大声。
萧满心情不算坏,所以没直接把人吓死,她在他们面前停下,看着那根桃木角跟被开水浇过的粉条一样软塌塌地冒着黑烟,忽然觉得这城市真有意思。
连假道士都活得这样认真。
“你们两个。”她开口,声音懒懒的,像从红盖头底下漏出来的风,“认识严广福吧。”
那中年男人当场把头埋得更低,他徒弟倒是想否认,嘴皮子刚动一下,就跟寒冬腊月吞了颗冰豆子,整个人都绷直了。
萧满也不说话,把手上那盏八宫小灯笼转了一圈,灯一照,他们脚底下的影子就全不见了。
周问玄到底见过些世面的,知道这意味什么。
这东西收影,鬼收影,便是要在阳间行路,不要任何东西替它认路。
他赶紧去捏徒弟的手,被王观渔反手攥得发疼。
“姑奶奶——”周问玄声音又低又干,像从喉咙眼往外刮锅灰,“自然认得!只是他家里里外外布满了东西。
他信这些,家里请过好几拨人,我们前日也去了,还清了盘踞在他附近的游魂”
萧满听他说完,哦了一声:“这么怕,还住着不走,那一定是亏心事做多了。”
周问玄干笑,笑得脸都僵了。
王观渔在旁边小声补:“师傅,你上次不是说,他那里感觉不太对吗”
周问玄差点给他一肘子。
萧满却笑了:“行啦,走吧。前头带路。”
这轻轻三个字,听着像街坊请人搭把手。
两个神棍却像听到催命鼓。他们慢慢从墙下起来。
王观渔两条腿早不是他自己的了,走路跟踩秋千一样。
周问玄倒还能跑,可也不敢跑。
他听说过一句老话:鬼最喜人跑。你要真跑起来,它不用追,你在原地就已经丢了半条了。
他一路都在想,自己这些年到底收没收拾过水鬼。
收过,还不止一个。
城东那个塘里的,就是他和一个和尚搭手送走的。
那水鬼死得挺惨,是自杀。他还替人家烧了鞋。
当时觉得功德一桩现在想来,鬼也有鬼的朋友?!
鬼要真会串门,那他们这行可就全成职业送命了。
这都什么事啊!
鬼还有社交的吗?
他这念头没敢说出口,可王观渔的嘴唇已经在抖。他小声地问:“师、师傅,咱们以前超度那些不会也也有这种特别特别大的主儿站在后头吧?”
周问玄看他一眼,眼神像在说:这时候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观渔立刻把嘴闭成一条线,只把脖子上的小红绳扯断了,将碎玉粉粉地攥在袖中。
他们专挑人少的地方走,有些路,周问玄平日要绕九道弯,今晚都笔直走过去。
街灯照得路发白,白得像谁铺了一条道,专为后头这人。
有几只猫本在垃圾堆里翻食,见他们过来,一哄而散,连尾巴都夹得看不见。
树影往后头缩,过了桥,河腥气挺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