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往后头缩,过了桥,河腥气挺浓。
可这腥气都不敢和萧满身上的冷气碰,周问玄越走越觉得,今晚这整片地方都像在给她让路。
他曾在城隍庙外见过一次夜游神残影,半条街的槐树都往一边倒。
当时觉得自己已经见过大场面。
现在呢?他连头都不敢回了。
这比鬼打墙都狠。鬼打墙只是绕圈,这位是抬脚就把整条街踩得服服帖帖。
又拐了两条巷,才到严广福的家。
萧满停住,朝那栋楼看。
夜色里,那房子灰扑扑的,三层,墙面刷过新漆,只是那漆底下像渗着水,一团一团的。
院子有铁门,门后一棵老槐,槐下那口井被一块大石盖着,石上用朱砂画了符。
四面墙角都压着铜钱,东边梁上还挂一扎艾草。
窗户内灯光昏黄,有人影在动。
萧满只扫一眼,便看出些门道。
这些布置,防的是寻常祟物。
缚阴符,拦煞桩,还有几样从庙里请的。
真东西不多,倒贵在贴得住。
这户人,是常年被什么找着。
今日这里,倒像半城阴气的尾巴都聚在了这楼上。
萧满把灯收了收,她不惊也不扰,只朝门里又望了一眼。
那里有几道若隐若现的细纹,灰灰的,贴着墙,像水迹,又像手印,层层叠叠地。
是从井里爬出来的,严广福杀的不止那个学生。
久了,他自己都忘,这院子早替他把账全记在墙上了。
“行了。”萧满说,声音像巷子尽头卷过来的一阵桂花风,“带到了,你们可以走了。”
周问玄如蒙大赦,又不敢太明显,只把腰弯得比平时更深。
可王观渔冻住了,他看看那楼,又看看萧满,忽然脱口:“姑奶奶,那您是要”
他喉头滚了一下,到底没敢说那个“杀”字,只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
那动作做得又笨又慌。
萧满看着他的手指,笑了。
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慢慢把红盖头下的一点光朝那栋楼偏了一偏。
院里的槐树无风自动。井口的大石“嗡”地一响。
满墙阴影都像被这一笑叫醒了,她慢慢道:“死?那多便宜他呀。我站在这儿,不进去,都能听见那一墙的冤气在土里,数都不想数清。这要算起来,死三次都少。”
她偏了偏头,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死,不是终点啊。他害过的人,都在等他下去。这路上,最不怕的就是他这条命。”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周问玄再也笑不出来。
连周遭的夜,都跟着静下去。
槐叶一片片停住,铁门上的锁,自己响了一声。
王观渔已经忘了怎么吸气,他只看到那个红影,从原地慢慢转过身。
红盖头下,是无数只恐怖的鬼手,它们从她的领口一路缠上去,又软又密。
周问玄狠狠拉他一把:“走。走!”
王观渔这才挪动脚,两人再没回头,从巷口飞快地、尽量不发出声地,走了。
一直走到大街上,那身冷汗才算还了半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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