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巷子窄，车进不去。

赵闲步行进去，背着他那排针。

老管家提着药箱，跟在后头。

巷口卖炭的换了便服，缀在三十步外。

赵闲不理。

破屋在后墙根，矮得要弯腰进。

屋里一股潮气，还有药渣味。

有人常年煎药，煎的是明目的方子。

方子不对。

赵闲一闻就知道，这药吃了二十年，眼睛也没救回来。

瞎眼的老仆坐在草垫上，听见了脚步声。

"谁。"

"看眼睛的大夫。"赵闲说。

老仆笑了。

"大夫来了一茬又一茬。"他说，"都说治不了。"

"治不了。"赵闲说，"我实话。"

老仆一愣。

二十年了，头一个说治不了的大夫。

"那我请大夫做什么。"

"您请不起。"赵闲说，"我自己来的。"

"我看不了您的眼，能看您脚上的疮。"

老仆的脚背上有两处溃口，是常年湿气沤的。

"您怎么知道。"

"进门就闻见了。"赵闲说，"溃口的味，跟湿柴不一样。"

他蹲下去，打开药箱，先净手，再清创。

手法很轻。

老仆的眉头一直没皱。

"大夫，"他说，"你这双手，不是治疮的手。"

"哦？"

"治疮的手重。"老仆说，"你这手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从前见过一双这样的手。"

赵闲清创的手没停。

"谁的手。"

"一个大夫的。"老仆说，"也是从南边来的，也是个年轻后生。"

"那双手，在满仓手背上搭过一搭。"

满仓。

赵闲的心跳快了半拍，脸上没有。

"满仓是您的什么人。"

"满仓是您的什么人。"

"我家少爷。"老仆说，"齐满仓，我家独苗。"

"少爷如今在哪儿。"

"在陵上。"老仆说，"守陵。"

"守了二十年，一封信没捎回来过。"

赵闲替他上了药，用干净布条缠好。

"老丈，"他说，"我打听一件事，打听明白，诊金翻十倍。"

"诊金不要。"老仆说，"你要问少爷的事，我白说。"

"这巷子里来问的人不少。"他说，"问的人，都是官家的模样。"

"你是头一个蹲下来给我上药的。"

赵闲在他对面坐下。

"永昌二年，"他说，"您家少爷出过四次远门，都在初九。"

老仆点点头。

"我记得。"他说，"头一趟回来，少爷脸色就白了。"

"我问他抬的什么，他不说。"

"第二趟回来，他夜里说梦话，喊山门。"

"第三趟回来，他把手上的茧给我摸。"

老仆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个位置。

"虎口这里，"他说，"磨出一道棱。少爷说，那是箱绳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