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被拖进井
脚印不是人,是童男。
每个脚印长三寸,宽一寸,五趾并拢,趾间有蹼。脚印从水头起,到林夜脚下止,像一队看不见的童子军,正列队欢迎他们的王。
王是水魃,也是林夜。
陈三姑撩起衣摆,露出腰间青布口袋,袋口用红线缝死,线头却自己蠕动,像一条活蚯蚓。
她咬破指尖,血抹在“夜”字铜铃残片上,残片便长成一只血耳,耳廓里爬出一只稻壳虫,虫背刻“封”。
“封——”
她念,指天。
天便降下一道黑帘,帘是雨,雨是钉,钉长三寸,钉头带倒钩,一落地就钩住裂缝,把水头钉死在土里,像钉一条挣扎的乌鱼。
水头发出婴儿般的尖叫,叫得稻茬全折,折口喷出黑水,水在半空凝成一颗颗小头,头有眼无珠,有口无舌,一齐张嘴,发出同一句话:
“一月旱,一月涝,旱涝交替,正是水魃子出世。”
七月盛夏,碾子山却暴雨如注。
雨从东南来,却带着土腥味,像谁把坟搬上了山;雨掠过稻田,稻秧同时弯腰,像给看不见的鬼作揖;雨钻进屋檐,瓦片同时“咔啦”一声,像被谁掰断了脊骨。
田畴瞬间被淹,水深得可没膝,像无数张嘴朝天喊饱;溪床暴涨,卵石被冲得发白,像被谁撒了一把盐;村井水位一夜间涨到井口,井水却平得像镜子,镜里映出一张极淡极淡的剪影——反脚、裂嘴、额心倒莲,正是林夜三年前被拖入镜的“倒影像”!
水面映出剪影,剪影却从井底抬头,冲村民咧嘴一笑,小嘴开合,声音却从井底传来:
“旱——涝——交——替——”
村民被自己的倒影吓得瘫坐,声音却从腹部传出:“我……我竟是倒影像?”
水魃子,旱时吸干田,涝时淹死田,旱涝交替,一月旱,一月涝,旱涝交替,正是水魃子出世。
林夜被陈三姑牵着,站在田埂上,五岁孩子的眉心胎记一明一暗,与旱裂缝同步,与涝水面同步,像给田添了一盏小夜灯。
“旱时吸干田,涝时淹死田,旱涝交替,正是水魃子出世。”陈三姑低声道,掌心“夜”字血印被旱气蒸得发青,被涝气浸得发绿,像被谁添了灯油,“旱时吸干田,涝时淹死田,旱涝交替,正是水魃子出世。”
七月将尽,碾子山雨势不减。村东那条无名溪已涨到腰深,田畴成泽,屋基被水泡得发软,一脚踩下,泥水能漫过脚踝。更怪的是雨声——雨点落在瓦面,竟发出“嗒嗒”脆响,像无数细小的指节在敲门。
林夜五岁,眉心胎记一明一暗,与雨声同步,像给雨添了一盏小夜灯。他被陈三姑牵着,站在村井边——井台被雨水泡得发软,石缝渗出淡红泥浆,像谁把血掺进了泥里。
“雨下得邪性。”陈三姑低声道,掌心“夜”字血印被雨水浸得发绿,像被谁添了灯油,“一月旱,一月涝,旱涝交替,正是‘水魃子’出世。”
话音未落,井里忽然传来“叮”一声脆响——像铜钱落地,又像铜镜自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