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蹲下身,捡起那张“白三官戏片”。背面,用铅笔淡淡写着:“丑角:白三官,擅场:封板、花脸
,下场:待定”
他把戏片塞进怀里,与铜镜贴在一起。镜背原本空白的魑纹处,如今换上一张小小丑脸,嘴角裂到耳根,像在笑,又像在哭。
老道拍拍他肩:“走吧,回村吃粥。”
林夜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泥坑最底,雨水重新汇聚,水面晃出一个倒影——白三官的脸,正对他眨眼,嘴唇开合,无声吐字:
“戏——还——长——”
林夜摸了摸怀里的戏片,一片冰凉。
他转身,小跑追上老道。朝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的嘴角,似乎也一直裂到耳根。
回到杜家破祠堂暂歇,已是亥时。
油灯昏豆,窗纸漏风。林夜把“白三官戏片”压在铜镜下,自己蜷在草铺,却总睡不着。
三更鼓刚过,“咔啦——”一声脆响惊得他翻身坐起。
那枚巴掌大的彩虹戏片,竟自己立了起来,像被无形丝线提着,摇摇晃晃飘到半空。片片彩光碎成粉末,落地便化作七个小丑,高不过手指,头戴尖帽,脸上却一片空白。
七个小丑同时抬手,指肚蘸着满地彩粉,“唰唰”给自己勾脸:红忠、白奸、黑直、青残、紫义、金狂、灰痴……最后一笔落定,七脸齐转,对准林夜,嘴巴裂到耳根,同声尖笑:“丑角空位,等你来——”
笑声未落,小丑崩散,彩粉旋成一条七色旋风,“呼”地把林夜卷进黑暗。
风停,脚落实地。
四周漆黑,只有头顶一排油灯,灯芯浸在绿火里,照出一块窄小后台。
台上木板“咚咚”作响,似有人在跺足催场。
帘幕是白布,写满血字戏单,最末一行空着,墨迹未干:
“丑角:林夜(暂代)”
林夜转身想逃,门却消失,只剩一张镜框大的脸孔悬在空中——白三官的脸,被彩虹火描得亮极。
“小娃,戏单已贴,不上场,就永世替我囚在幕布里。”
话音落,白布幕自两侧合拢,像巨兽张嘴,要把林夜吞进去。退路尽断,怀里铜镜剧震,镜背魑丑脸竟浮出半颗脑袋,对他“嘿嘿”两声,又缩回去,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林夜攥紧拳头,童音发颤却亮:“上就上!怕你不成!”
幕布分开,却不是寻常戏台。脚下仍是那口棺材坑,十三具棺材围成半月,棺盖当座椅,上面端坐十三具尸体,脸上戏妆完好,像最挑剔的看客。
坑中央搭一块独板,仅容一人站立,板下黑水翻涌,偶尔浮起破碎的面谱。
对面“生、旦、净、末”俱全,却都是纸扎人,高矮胖瘦与真人无异,只是脸被画在平面,侧面看只有一指厚度。
纸人齐躬身,同声道:“请丑角——”
声音没有起伏,像钝刀割纸。
林夜被一股阴风托着,脚不沾地,飞到独板上。脚尖刚落,板子“咔”下沉一寸,黑水立刻漫过板面,冰凉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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