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宗泽退出帐外之时，夜风扑面，吹得旌旗猎猎。

他在帐外默然伫立片刻，望着远处漆黑旷野，长长吐出一道白气。

继而转身，对守在帐前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名身形敦实的士卒被领到帐前。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年岁，肤黑掌粗，一看便是常年握刀引弓之人。容貌虽不甚俊朗，然眉眼间自有憨实沉稳之气，立在那里不语也教人觉得踏实。

于是乎，宗泽拍了拍他的肩头，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那士卒未有多问，只重重一抱拳：“宗帅放心，小人定当护得周全。”

宗泽点了点头，又望了一眼帐中透出的微光。既而，他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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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帐帘掀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被端了进来。

赵谌几乎是立时便闻到了那股香味。料峭春夜，肉香浓郁，委实太过诱人。

他的腹中本能地馋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

说实话，他太需要一顿像样的热饭了。

自醒来之后，先是躺在荒原上吹冷风，继而目睹追杀、仓促逃命、绞尽脑汁地周旋肚子里头干干净净，粒米未进。

然则他并未即刻扑上去开吃，而是先看了一眼端汤进来的人。

只瞧见一个黑脸膛的年轻士卒，正小心翼翼地捧着粗瓷碗，生怕洒出一滴似的，笨拙地放到他面前的小几上。

放稳之后，那士卒便退后两步，垂手站着，目光也不敢乱瞟，只盯着自己的靴尖。

赵谌端详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喝汤，先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显然，那士卒未曾料到眼前的贵人会主动与自己说话，愣了一下，才连忙答道：“回殿下的话，俺叫刘勇卒，是宗帅派俺来保护殿下的。

“殿下”二字，他说得有些磕绊，带着一种明显的不熟稔。

事实上，他只晓得眼前这少年身份尊贵，宗帅亲自交代要寸步不离地守着，那必然是顶了天的大人物。

但具体是何身份，宗帅未说，他也不敢问。

晓得宗帅唤殿下，他便跟着唤殿下，总归是不会错的

赵谌点了点头，随口道：“辛苦了。”

坦白说，这本是他作为现代人下意识的一句客套话，说完便预备去端那碗肉汤。

可刘勇卒却像是被这三个字惊了一下似的，整个人猛地一僵，黝黑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肉眼可见的慌乱，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嘴唇嚅动了几回，却一个字也未蹦出来。

赵谌正要端碗的手顿住了，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他。

刘勇卒被他这么一看，更是慌张，还以为是自己呆头呆脑的样子惹恼了这位小贵人，连忙低下头，瓮声瓮气地道：“俺俺失礼了，殿下恕罪。”

赵谌摆了摆手，声音放轻了些：“将军这般深夜还要为我的事操劳，如此辛苦，为何反倒向我致歉？”

“将军”二字一出口，刘勇卒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他憋了好一会儿，才吭哧吭哧地道：“殿下身份尊贵，这些都是俺该做的怎么敢居功。”

赵谌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刘勇卒方才那番手足无措，仅仅是因为自己说了声“辛苦”。

在这个年月，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一句客气话，竟是如此稀罕的东西。

自己看来理所应当的道谢，在这些军士眼中，或许便是莫大的恩遇了。

他心下微微一叹，又问道：“刘将军从伍多久了？”

刘勇卒见殿下不仅没有怪罪，还继续与自己说话，紧张的心情稍稍松泛了些，老老实实地答道：“俺是西年前入伍的，那时节只是河北的厢军，后来跟着宗帅打了几场胜仗，朝廷赏赐，给了就粮禁军的编制，这才在禁军里头挂了名。”

赵谌又道：“想来军营里定是吃了不少苦。”

刘勇卒尴尬地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当兵的哪有不吃苦的，能填饱肚子便很知足了。”

赵谌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碗里那兀自冒着热气的羊肉汤上，轻声道：“我身为太子，锦衣玉食，如今山河破碎，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我却无能为力。”

他说此话之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低落与自责，既不显得过于煽情，又足以让听者感受到那份真诚的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