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此话之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低落与自责,既不显得过于煽情,又足以让听者感受到那份真诚的愧意。
然这话落在刘勇卒耳中,却无异于一声雷鸣。
太子?
这个殿下竟然是太子殿下?
刘勇卒整个人似被定住了一般,脑中嗡嗡作响。
说起来,他入伍之前见过的最大官,也就是老家县衙里的县太爷了,连知府官人的面都不曾福气见过。
“太子”
那是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在读书人圣贤书中才会出现的人物,是云端上的、与他这种泥腿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存在。
而如今,这位太子殿下就坐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普通的士卒棉衣,喝着他端来的肉汤,还用这样一种愧疚的语气,对他说这些。
既而,刘勇卒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颤:“您您是太子殿下?”
赵谌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于是乎,刘勇卒的膝盖跟着就不敢拖延地弯了下去,便要跪地行礼:“方才俺不知道,殿下俺”
赵谌连忙起身,在他膝盖触及地面之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却是说,他这小身板的力气自然是拦不住一个壮年军汉的,然这个动作本身所表达的,乃是比任何语都更有分量的。
“刘将军为国征战,眼下军营之中,何须这等虚礼?”赵谌仰着头,望着这个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大汉,认真道,“往后,还要多多劳烦刘将军了。”
正此时,刘勇卒被他扶着胳膊,整个人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眶竟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该如何诉说此刻的心绪。
他未曾读过书,识不得几个大字,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他只晓得,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少年,是大宋的太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之一。
而这个最尊贵的人,唤他“将军”,与他说“辛苦”,甚至道“往后要劳烦他”。
至此,刘勇卒猛地吸了一下鼻子,退后半步,抱拳,重重捶在胸口,声音带着一股子闷雷般的狠劲儿:“往后俺这条命就是太子殿下的了!殿下放心,俺不管啥时候,必定拼死护太子殿下周全!”
赵谌看着他通红的眼眶与绷紧的下颌,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目的到了。
当然了,他方才那番话,是有刻意为之的私心在里头。
说什么“将士们流血我无能为力”,说“往后劳烦刘将军”,无非都是在收拢人心。
但凡事非是非黑即白,当下他既然选了冒充太子这条路走下去,便不能只靠宗泽一人庇护,他有他的考虑跟无奈。
宗泽是统帅,要操心的是全局,不可能时时刻刻把他拴在腰带之上。
他需要一个贴身的人,一个信得过的、愿意拿命护他的人。
而刘勇卒,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赵谌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面上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重新坐回胡床上,端起了那碗己有些凉了的羊肉汤。
刘勇卒见状,起身退出了帐外,高大的身影在帐帘落下之前,便如一堵厚实的墙,挡住了外面的寒风。
这下,帐内终于只剩赵谌一个人。
他端着碗,愣了愣神,确定再没什么要注意的,这才终于放下了所有端着的架子,迫不及待地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这羊肉当真是炖得酥烂,汤汁浓郁,一口下去便驱散了积攒了一整天的寒意。
接着,赵谌首至一气将碗底最后一滴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便是东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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