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初曙,大军拔营。
晨霭未散,荒原枯草间露珠盈盈,马蹄踏过,细碎有声。
一万余人马的队伍算不得浩浩荡荡,然在这片死寂的北地旷野上行进,亦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且说赵谌所在,乃是队伍中段。
前后皆是宗泽最精锐的亲卫,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他换了一身寻常禁军士卒的冬衣,外罩一件半旧靛青披风,望去便如随军的一名侍童。
此正合其意。
此后数日行军途中,赵谌几乎未在外人前露面。
每日除却必要的歇息与进食,他大多时候都窝在宗泽为他单独备下的一辆马车里。
车内铺了厚厚的干草与毡毯,虽则颠簸,却胜在避风。
他便在那摇摇晃晃的车厢之中,借着透进来的天光,一页一页翻着宗泽寻来的书籍。
大多是地方要志与时文摘选,另有几卷零散的奏议文稿与河北诸州的舆图。
宗泽见他读书,自是欣慰的。
便如一日傍晚扎营之时,宗泽路过马车,瞧见太子殿下正对着舆图以指画图,便驻足多看了两眼。赵谌察觉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有些赧然地笑了笑:“宗帅,我胡乱瞧瞧,不妨事罢?”
宗泽摇了摇头,未再多,只叮嘱了一句“殿下莫要伤了眼睛”,便转身去了。
然他转身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亮,赵谌却是捕捉到了的。
这便是赵谌想要的效果之一
让宗泽看到一个身处乱世而不废读书、有心向学的储君,这比任何表忠心的漂亮话都更能巩固自己在宗泽心中的分量。
何况他自己也确实需要补课,他对这段大势的脉络了然于胸,但具体到眼下的官制名称、地理沿革、军中编制,却是有诸多模糊之处。
若不趁这几日恶补一番,将来与人交谈时露了破绽,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至于太子殿下在军中的消息,宗泽遵照赵谌的意思,封锁得极严。
除却当日参与接应的陈虎及其亲信、以及宗泽身边的几名核心幕僚之外,军中其余人只晓得队伍里来了一位“贵人”,具体是谁,无人知晓,也无人敢问。
这亦是符合赵谌之意。
坦白之,在做好充足的准备之前,他并不希望济州那边知道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至少在成功进驻东京之前,是绝不能走漏风声的。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
试想一番,若是消息提前传到济州,那些己然或将要趋附康王赵构的文臣武将,会如何看待他这突然冒出来的“正统”?黄潜善、汪伯彦之流,绝不会欢迎一位名正顺的太子来搅扰他们的布局!
换之,届时若是他们以“保护太子”为名,派人来将他“接”去济州,那自己几乎肯定是要露馅的,毕竟那边保不齐就有见过真太子的人,哪怕只是一面,也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正是如此,他才必须在进驻东京生米煮成熟饭之前,尽可能地低调、再低调,苟过去这几天。
不过这几日行军途中,赵谌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对着舆图和书卷,脑中却一刻未曾停歇。
他己将眼下局面与未来出路翻来覆去捋了多遍,渐渐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说起来,眼下他不过是在宗泽军中勉强站稳了脚跟。
但这远远不够。
诚然,宗泽是忠臣,是能臣,可他毕竟只是一路兵马副元帅,上面还有朝廷,还有康王,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
若他满足于躲在宗泽羽翼之下,迟早有一日会被推到济州,去面对那些他无法面对之人。
故而,他必须设法解决济州那边的麻烦。
幸运的是,眼下是乱世,朝廷威权己坠至谷底,各地的军政大权实际上暂时掌握在各路军头和地方守臣手中,在局势明朗之前,还没有统一的指令。
便是说,只要他自己不主动去济州,康王那边总不能派兵来绑他罢?
至少在没有撕破脸之前,明面上的君臣名分还在,谁也不敢担上一个“逼迫太子”的恶名。
既是如此,这便给他留下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