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大约是怕太子殿下对此人不甚熟悉，又补了几句释语：“其曾祖吕夷简、祖父吕公著，皆乃仁宗朝与哲宗朝之宰执。金人去后，张相公安排他参知政事。昨日殿下回京，恰逢其因病乞罢，便忘了提及。今日交接之时，张相公提及此人，宗帅便亲自登门拜访了一趟。说来也奇，宗帅去了一趟之后，吕大人这病便是好了，继而便接了抄家的担子。末将亦不曾料到，这吕大人办事竟能如此利落。因是宗帅想问殿下的意思，这位吕相公，该当如何安置？”

赵谌听完，眼前微微一亮。

吕好问。这个名字他是有印象的。方才苦思冥想了一整日，倒是把这位给忘了。

吕氏一门，两代为相。吕夷简在仁宗朝为相十余年，吕公著在哲宗朝与司马光一同辅政，皆是史册有名的人物。有这样的家学渊源，吕好问的执政识见与政治眼光，自是不容小觑。事实上，按原本的旧史轨迹走下去，这短时期内大宋能平稳完成权柄过渡，以及自个儿那位“九叔”赵构能顺利继位，吕好问在其中皆是功不可没的。

昨日他“因病乞罢”，赵谌心下清楚，八成不是真有什么病症，否则就是给他推一针抗生素，那也不能今个儿就好到可以带人抄家了，估摸着还是想观望一番。毕竟东京城刚刚易主，新来的这位太子殿下到底是什么成色，谁也不知道。在这种局面下，一个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臣选择称病不出、静观其变，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然赵谌并不在意这些。世上哪有那般多的完人？能在官场上混到吕好问这个层次的，哪个不是人精？要紧的是，这个人能不能用、值不值得用。

从大局来看，吕好问整个仕途生涯的表现，绝对算得上不错了。“风度凝远，务存大体，不事苛细”——此十二字，便是对其最中肯的评价。尤其在眼下这般朝局动荡之时，一个既识大体、能办实事、又能弥缝补阙当裱糊匠、且心向大宋的臣子，实在太难得了。

想到这儿，赵谌开口道：“吕氏一门，也算对国朝有功。原本我还有些替宗帅忧心，毕竟眼下东京城这许多事务，全靠宗帅一人撑着，岂是长久之计？如今既有吕好问这等能做事之人，若宗帅没有异议，不妨朝廷这边，便差他先顶着。也好给宗帅分担些担子。”

那都头听了，附和地点了点头，看样子并无什么异议。很显然，对于这位吕相公，宗泽及其下属这些人也是认可的。

能在如此短时日之内得到宗帅及军中这些将士的认可，这位吕相公的办事手腕与处事之道，亦可见一斑了。

都头原本打算就此领命退下，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停下脚步，问道：“殿下，那吕相公的安置，到底给个什么具体职位？”

赵谌略作沉吟，道：“眼下朝廷这副光景，给个正授自是说不通的。虽说玺印皆在宗帅处，然终究是名不正不顺。不若便予他一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临时差遣，收拾起政务来也便宜些。日后论起来，亦不至惹人太多闲话。”

都头闻，怔了一怔，嘴唇动了动，欲又止。然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可真要如此安排？吕相公虽是有为之臣，然此前正授不过谏议大夫。金兵围城前后方临时升授了兵部尚书，至上月张相公安排了个参知政事的差遣，才算入了执政之列。至今不过月余光景，殿下便首接抬举到同平章事，统驭东府是不是太高了些？”

赵谌知其忧虑所在。同平章事，搁在大宋初年，乃是实打实的宰相差遣。从一个谏议大夫径首跻身首相，中间隔了数级，确乎有些骇人听闻。若在太平年月，如此擢升，足以让官发疯。

然眼下并非太平年月。

赵谌缓缓道：“将军多虑了。说是两府，可当下东京城的情况咱们其实都清楚，大小官员十不存一。想要重整这烂摊子，事急从权，须得讲究个效率。元丰年间改制后，说到底同平章事不过是个旧制的临时差遣。然放在眼下，将几处的事并在一处办，恰恰合适。吕好问父祖两代皆为宰执，学问与才干皆是信得过的。你只管这般转告宗帅，宗帅自能明白其中利弊。”

都头闻，琢磨了片刻，觉着似乎也是这个道理。遂抱拳领命：“末将明白了。”

他正要转身离去，赵谌却又叫住了他：“对了，待宗帅忙完手上事务，若是有暇，不妨让宗帅携吕相公一道进宫一趟。”

都头应声称是，转身大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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