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走后，赵谌在窗前又站了片刻，正琢磨着吕好问的事，便听见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玉早探进半个身子，瞧见他还在窗边站着，便笑道：“殿下，该用晚膳了。”

赵谌这才回过神来，发觉外头天色己然暗了大半。

他点了点头，随着玉早穿过回廊，来到偏殿。

眼下延福宫这五个侍女，赵谌也粗略熟识了一番。领头的是玉金，年约二十，行事稳重；胆子大些的是玉屋，主要负责照料他日常起居；玉妆管着衣食穿戴；玉成打理苑中杂务；玉早则是贴身伺候的。不知是否刻意安排，这几女年纪都不大，除了玉金稍长，其余几个也都比赵谌大不了几岁，且是一望便知并非什么妖艳狐媚坯子，做起事来也算得上贴心，这一点赵谌倒是颇为满意。

偏殿桌上己然摆好了饭食。一盘批切熟羊肉，切得薄厚均匀，码得整整齐齐，旁边配了一碟蒜泥醋汁。一碗馄饨，汤色清亮，面上浮着几粒葱花与一小撮虾皮。两碟小菜，一碟糟醋萝卜，一碟姜汁菠菜。另有一牙肉饼，烤得两面金黄，切口处渗出晶莹肉汁。

赵谌一瞧便生了食欲。早闻大宋吃食花样繁多，前些日子不是在路上便是在军中，吃的都是行军干粮与简易伙食，根本未尝过什么正经吃食。不曾想这般快便有了口福。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刚要夹那块肉饼，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继而放下筷子，做出一副端正模样，惺惺作态道：“玉早，回头告诉玉金，不必顿顿准备这般丰盛。我一个人哪吃得完这些？况且眼下东京城这般光景，府库亦不宽裕。身为太子，我岂能奢靡？”

玉早听了，似是早料到殿下会这般说，笑眯眯回道：“回禀殿下，玉金姐交代过了殿下您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吃食上万万不能亏了。节俭的事儿，奴婢们来做便是。殿下您有这份心意，东京城的老百姓知晓了，也定会觉得您体恤的。”

说罢，她将那牙肉饼往前挪了挪，凑到赵谌手边：“殿下您尝尝，这肉饼是小甜水巷最出名的曹婆家的。搁从前，便是东京城里头的不少达官贵人，都要排队候着买呢。这切熟羊肉也是玉妆姐专门去州桥夜市买的，说是那家的羊肉用的是陕州来的羯羊，肉质最是鲜嫩。”

赵谌被她这么一说，也不再端着，夹起肉饼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肉馅鲜嫩，汁水在口中化开，带着一股花椒与葱姜的香气，别有一番风味。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含糊问道：“唔东京城可是有铺子开门了？”

玉早点了点头，在一旁站着回话：“金人走后，其实大家还都悬着心呢，生怕过两天再回来。但是宗帅来了以后，一边修缮城墙，一边招抚流民，开封府也开始干实事了。这两天，东京城里头明显规矩多了，至少鸡鸣狗盗、强买强卖的事儿是少了许多。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再加上开封府鼓励铺子重新开张，愿意开张的铺子，开封府还会派人护着摊子。于是有些老字号就试着重开了。虽说不多，但好歹是开了个好头，不似前些日子那么死气沉沉了不是？”

赵谌点了点头，心中对宗泽又多了几分敬意。这位老帅做事，确实让人放心。上马能杀敌，下马能治民，在短短两三天的时间里把开封府重新梳理得井井有条，这真的很难不让人佩服。

有宗泽开的这般好头，若是接下来自己想下手改善民生，便方便了许多。

且说赵谌一面动筷，一面在心中盘算。朝政这一块，眼下东京城不过是个空壳子罢了。自靖康之变以来，东京两度被围，其间几与各路州府断绝了往来。故而说起来，这会儿东京朝廷也无甚具体可管之事。他用吕好问，一则想先将此人拉入自己阵营，二则也确实信得过他的才干。正好趁此间隙，先令吕好问重整一套朝廷底子出来，该迁者迁，该留者留。如此一来，待日后局势明朗，自己也算有了班底。

而且，甭管这个班子大小，只要这边朝廷没散，那谁都不能否定它的存在。不管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即便是后来建炎南渡了，也没人敢说东京不是大宋的都城。再加上宗泽手里现在握着玺印，自己这个正统的太子殿下坐镇于此，在名分上，自己基本算是占完了。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便是说，眼下吕好问此人，至关重要。

这亦是他为何特意提了一嘴，要让宗泽带吕好问进宫面谈的缘故。只要能将吕好问稳住，军有宗泽，政有吕好问，自己才算是有了可以开始经营的底子。

而且关于吕好问，他还由此想到了一桩可能进一步坐实自己太子身份的法子。不过这法子眼下还只是个雏形，须得见了吕好问本人之后，方能进一步斟酌。

然无论如何，接下来的要务，便是取得吕好问的信任，并得其鼎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