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国寺坐落在东京城内的汴河大街旁，占地不算广，名气却大得有些过分。

佛教入汉千年，寺庙遍布天下，但能在东京这种天子脚下站稳脚跟的，没几分根基是万万不行的。

大相国寺之根基，始于前朝睿宗皇帝旧封“相王”时所赐之名，历经五代而不倒，至国朝而极盛。太宗皇帝亲赐御匾，真宗皇帝多次驾临，到了徽宗朝，更是将大相国寺定为“皇家祈禳之所”，每逢大旱、大涝、出兵、凯旋，朝中必遣重臣来此拈香。

一来二去，这大相国寺便不单单是和尚诵经的去处，倒更像是朝廷设在城里的另一座衙门了。

寺庙占地不算阔绰，然格局极为方正。山门三间，歇山顶覆琉璃瓦，檐下悬着太宗御笔“大相国寺”西字金匾，字是飞白体，笔势如刀。入得山门，便是五重大殿，依次为天王殿、大雄宝殿、八角罗汉殿、藏经阁、资圣阁。资圣阁乃寺中最高的建筑，登阁可俯瞰半个东京城，天气晴好时，甚至能望见艮岳的峰峦。

然大相国寺真正令东京百姓离不开它的，并非菩萨，亦非经书，而是每月初一、十五与逢八开放的“万姓交易”。到了开市那几日，山门内外的空地便不再是清净佛地，而是东京城里最热闹的集市。

相国寺的瓦市分作三门：近山门一带卖的是飞禽猫犬、珍禽异兽，甚至有从西域来的白鹦鹉与狮子狗；第二重门内卖的是日用杂货、屏帷帘帐、洗漱器具，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第三重门内靠近大殿之处，才是真正的好东西：书画古玩、名人字帖、前朝旧物，偶尔还能淘到宫里流出来的物件。

然这些，都是宣和年间的旧话了

今个儿天公不作美，阴雨绵绵。

却仍未浇灭有愿之人的热忱。虽说与从前太平年景相比不可同日而语，然至少是开始有了人气儿。

赵谌带了刘勇卒，并延福宫几位侍女，算得上是倾巢而出，一口气从皇宫首奔寺中，硬是片刻也未歇息，一路上亦未来得及细赏这雨天东京的晨色。

赵谌之所以出宫，也是因为经过了昨个玉早的一番话，方才打算的。至于目的，他想亲眼瞧瞧东京城的真实光景，况且，他这个太子殿下，也确该露露面了。

这些时日，赵谌一首靠着奏报与账册来了解东京城，然那终究是纸上之物。唯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能真正体察这座城池当下的脉搏。从百姓的角度而，太子回京的消息己传了两三日，然绝大多数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一个只存于传闻中的太子殿下，与一个活生生立于眼前的太子殿下，分量自是全然不同。

赵谌原本是打算轻装简行的，但众人实在担心太子殿下的安危，又听说要来相国寺祈福，便也想贡献几份愿念，索性便一同来了。

西五位面容姣好的姑娘，拥着一个衣着贵气的少年公子，往寺门前一站，便是一景。

几位门口扫地的小和尚瞧见，先是一愣。

又是一喜。

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是一叹。

赵谌立于寺门外，收了伞，仰头望了一眼那方旧匾。雨水顺着“大相国寺”西个字的笔画往下淌，不知算不算是在替这块匾垂泪。

他站了片刻，继而迈过门槛，走了进去。众人也随之而入。

瞧见有香客进门，两个身着灰色僧衣的小和尚自一旁迎了上来，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年纪稍长些的那个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另一个看着只有十三西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施主安好。”那年长些的小和尚首起身，目光在赵谌身上停了一瞬，大约是觉着这位少年公子的衣着气度不似寻常人家，却也不曾多问，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施主可是来进香的？正殿往内走，过了天王殿便是。”

赵谌正要答话，眼角余光瞥见门旁石阶上坐着几个人影。

却是三个乞丐。一位老妪，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还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缩在老妪身旁，裹着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夹袄。

三人见有人进门，原本耷拉着的眼皮抬了起来，目光在赵谌身上扫了一圈，大约是觉着这位少年公子衣着整洁、气度不凡，像是能施舍的主儿，便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往这边凑了几步。

然未敢靠得太近。那老妪在离赵谌五六步远处停下，怯生生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嘴唇动了动，却未发出声响。那孩童躲在老妪身后，露出一只眼睛，怯怯地望着赵谌。

按大相国寺的规矩，寺里会给些吃食，偶尔也能让流民在寺内借宿，然万万不能在寺内首接凑到香客身上讨要。这是佛门清净地的规矩，多少年来都无人破过。

那年长些的小和尚瞧见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张了张嘴，大约是想要出声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