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城的消息传播,向来是极快的,尤其在这等节骨眼上。
约莫是遭了难的老百姓都晓得日子艰难,便想着互相照应,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要相互知会一声,生怕谁漏了要紧的消息吃了亏。正是因此,太子殿下昨日出宫的事迹,一夜之间便传遍了东京城的大街小巷。
传得最广的,无非三件事。
头一件,是大相国寺门口的几家流民。太子殿下遇见了,非但未曾似寻常贵人那般皱着眉头绕道走,亦不曾让随从驱赶,反倒是叫人给了银子,让那一家人有了着落。此事传开之后,流民感念太子殿下的慈悲,百姓亦从中瞧见了一位知晓民间疾苦的储君。
第二件,则是太子殿下亲自带人,在东京城的街巷市坊之间躬身走访。此事传开之后,百姓心里头更是暖洋洋的,太子殿下不嫌弃穷人,不嫌弃脏地方,甚至愿意走到那些最不起眼的人身边去,听一听,瞧一瞧。这说明太子殿下是真想把日子过下去,而非来做做样子。
第三件,亦是最轰动的一件,便是大相国寺廊下的那首《破阵子》了。
这首词几乎是以风卷残云之势,席卷了东京城仅存的文坛。读书人之间传抄、诵读、争论,着实使人拍案叫绝,有人默然垂泪,亦有人反复念着那句“可怜白发生”。词中那股苍凉与壮烈交织的气象,从一位尚是少年的太子笔下写出,其分量之重,令许多自诩才高的读书人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令人敬佩的,不独是殿下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文采。更令人敬佩的,是殿下透过这首词传达出的那份精气神儿。宗帅年近古稀,尚且提刀上马,率一支孤军从河北打到东京城下,行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可自己这些正值青壮的读书人呢?无病呻吟,有病亦呻吟,岂不可笑?
这词传到宗泽耳中时,己是深夜。
那位素来在夜深时分仍伏案整顿军务的老帅,听罢,竟也红了眼眶,连说了三个“好”字。
当然,这一切,太子殿下本人却并不知晓。
只因在东京城转了一日的缘故,回宫之后,赵谌己是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了。从大相国寺到州桥码头,从码头到几条不知名的巷子,他走了不少路,看了不少东西,听了不少话,一股脑儿堆在脑子里,理不清,也放不下。倒在榻上,几乎是沾枕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未曾做一个。
次日,日头己然挂起老高,他才被一阵轻柔的呼唤声唤醒。
“殿下殿下”
赵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玉金站在榻前,脸上带着几分惶恐。
见太子殿下睁了眼,玉金连忙退后半步,低头道:“殿下恕罪。奴婢这次原本真是不打算叫醒殿下的,但实在是宗帅带着人亲自来了。”
赵谌的睡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玉金继续道:“奴婢猜着,应该是前两天提及的那位吕相公。奴婢知晓殿下一首念叨此事,想着应是重要的紧。要不殿下先起床支应了,实在不行,忙完再小憩一会儿也好。”
赵谌闻,一下从榻上坐起身来。他揉了揉面颊,让自己清醒了几分,随即简单收拾了一番,便跟着玉金往正殿行去。
到了正殿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立着两人。
一人是宗泽。宗帅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虽面容仍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然精神头瞧着不错。见太子殿下进门,他拱手行礼。
另一人立于宗泽身侧,是一位同样精气神颇佳的文官。面容清癯,眉眼不算如何出众,却给人一种极舒服的感觉,大约是因这文官站姿端正却不做作,目光专注却不咄咄逼人。
这便是吕好问了。
赵谌进门的那一刻,目光与吕好问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那一瞬间,赵谌心中其实是有些紧张的,毕竟这位是在东京朝廷待过多年的老臣,他真怕吕好问见过本尊。
然事实证明,赵谌的担忧实属多余。若非被情势推到台前,谁会刻意去惦记一个十岁少年的长相?
吕好问的目光在赵谌脸上停留了片刻,便继而垂了下去,随即与宗泽一同行礼,动作恭谨而自然,未曾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