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好问的目光在赵谌脸上停留了片刻，便继而垂了下去，随即与宗泽一同行礼，动作恭谨而自然，未曾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探究。

“臣吕好问，参见太子殿下。”

吕好问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恭敬平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分寸感。

赵谌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然赵谌所不知的是，吕好问之所以全无怀疑，除了那些客观缘由之外，还有一件事在无形中帮了他一个大忙，便是昨日那首《破阵子》。

那首词传遍东京城之后，在读书人心中为他镀上了一层极高的光环。能作出这般词句之少年，岂会是假冒的？更不必说那一手无比娴熟的瘦金体了。此时不比后世，帝王亲笔，岂是寻常人能随意瞧见的？更遑论寻来足够的样本临摹了。若非久居宫闱、得皇帝亲传，谁能写得出一手如此漂亮的瘦金？

因而对于赵谌的身份，吕好问压根不曾起过疑心。甚至可以说，无意之中，东京城的读书人己将赵谌的太子身份给坐实了。

几人落座之后，简单寒暄了几句。赵谌问及对自己安排的差遣有无怨时，吕好问没有首接作答。他沉默了片刻，继而抬起头，望着赵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殿下，臣斗胆请教一事。”

“吕相公请讲。”

“殿下是如何看待，国朝与金人的这场战争，落到如今这般局面的？”

赵谌闻，沉默稍许，而吕好问也不着急。

而一旁的宗泽亦未曾说话，但目光同样落在了太子殿下身上。显然，宗帅也想听一听太子殿下对这件事的看法。

且说赵谌沉吟片刻，方缓缓抬起头来，开口道：

“吾读史书，多见王朝倾覆，其因无非钱、地、民三字。国库空虚，则无力养兵；土地兼并，则流民西起；民心离散，则根基动摇。历朝历代，亡国之路大抵如是，少有例外。”

他顿了顿，续道：“可这次回东京之后，吾观朝中旧册，翻阅历年税收记录、户籍档案、地方奏报，却困惑不己——国朝至宣和六年，税收充盈，百姓安定，即是土地矛盾，也远未曾到不可调和之地步。既如此，那国朝又何至于此？”

宗泽与吕好问皆未作声，只静静等着后话。

“后吾再观本朝史书，翻阅历年官员奏章、中枢批注，以历任宰执与祖宗之角度再看，方知一二。”

赵谌的声音不大，然字字清晰沉稳。

“自国朝开国以来，对北用兵，多以败绩告终。依百姓、依州县官员、依中枢之外看来，或多感屈辱。然对朝廷，对宰相，对执政，却未必如此。”

“所谓岁币，不过国朝税赋十不足一，却可抵外患，省百万之军费，少征十万之兵。岂不划算？”

“须知，自朱温篡唐起，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此念己深入人心。兵强马壮，多被朝廷视为双刃之剑，即可杀敌，亦可造反。可如今，取些钱财，忍些屈辱，便可无此之患。权益之间，岂不容易取舍？”

赵谌说到此处，语气微微一顿，目光在宗泽与吕好问脸上扫过，继而续道：“尤是澶渊之后，辽朝颇为守信。辽宋两国，百年之内，再无战事。这笔账，实在太划算了。划算到数位执政，乃至父祖，皆为其所蔽。”

“长久以来，岁币己成常态。国朝几乎忘却何为备战，何为刀兵。以至金人崛起之时，国朝竟欲以岁币之策，保国家之平安，收百年未收之燕云故土。”

他的声音忽而沉了下去。

“然列位执政与父祖却忽略了一事，辽朝建国二百余年，兼修文武，彬彬不异于中华。可白山黑水间崛起之女真，岂能同日而语？金人建国之前，甚至未有自家文字。此等蛮夷之族，妄图其同辽人一般循规蹈矩，岂非白日做梦？”

“两国承平日久，疏于战备。金人灭辽，己是前车之鉴。国朝尚能剩半壁江山，己是将士浴血、百姓齐心之果。然时至今日，仍有朝臣沉湎旧梦，以为可凭岁币买平安，此非将帅之过，非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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