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赵谌的声音不高,然字字都清清楚楚:“当初金兵破真定,君锐将军以孤军抵御,城中粮尽援绝,犹自死战不退。妻孥八人,皆遇害于城中。”
他说到此处,略略一顿,声音沉了几分:“此等忠烈,国朝少有。我岂能不知?”
陈淬低着头,盯着手中那盏茶,一不发。
赵谌续道:“彼时听闻此事,不少有血性之臣皆替将军惋惜。便是父皇,也曾在朝中称赞将军,将军当是‘河北第一将’。”
这句话说罢。
原本还在极力克制的陈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没有哭出声来,这般铁血男儿又怎会哭出声?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后退一步,继而对着赵谌,首挺挺地单膝跪了下去。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却是压抑不住的哽咽,“末将末将何德何能,当得起殿下如此挂念”
赵谌连忙起身,双手将他扶起:“将军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陈淬被他扶着站了起来,却仍然低着头,好一会儿方才平复了心绪。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仍有些发颤:“殿下,国朝危难,家国大事面前,那些一家之私,何足挂齿?竟劳烦官家与殿下为末将惦念,末将便是即刻战死沙场,也心甘情愿了。”
赵谌拍了拍他的手臂,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反而廉价。
陈淬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侧身让开,将身后一个一首默默立在门口的年轻将领让了出来。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双大手粗糙如树皮,一看便是常年握刀拉弓之人。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然举手投足间仍带着几分不甚习惯的生硬,显是新换上这身行头不久。
陈淬道:“殿下,这位是宿卫左军统制王宣。此番随末将一同前来,向殿下汇报整编事宜。”
他说完,又恐太子殿下不清楚王宣的来历,连忙补了一句解释:“王统制原是京东西路义军首领,宗帅招抚之后,率部来投。麾下三千余人,皆是能战之士。此番整编,悉数编入宿卫左军”
他话还没说完,赵谌便笑着接过了话头:“我知道王统制大名。”
王宣原本正紧张地准备行礼,听到这话,整个人也愣住了。
赵谌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赏识:“王统制在濮州打过一仗,对也不对?”
王宣的瞳孔猛地一缩。
若说濮州。那是他来投宗帅之前,打得最漂亮的一仗。彼时他率三千余义军西趋,行至濮州以北,遇完颜宗望东路散骑数百剽掠乡里。金军前锋南下太快,游骑超前劫掠村落。王宣设伏于河曲柳林之中,斩二百余级,夺回被掠民户百余、牛羊车仗无数,另缴获兵器马匹若干。那一仗规模虽不大,然在当时金军势如破竹的大背景之下,算得上是一场难得的胜仗。也正是那一仗,才让他与宗帅结了缘。可那毕竟只是一场小规模的伏击战,他从不曾想过,此事竟会传入东京城中,竟会传到一个十岁的太子耳里。
赵谌续道:“以寡击众,以弱胜强,且能在战后迅速撤离、保全兵力,王统制并非那种只会蛮冲莽撞的莽夫,是真正会打仗的人。宿卫左军交到你手上,我很放心。”
王宣站在原地,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这一路走来,受过的白眼远多过尊重。他是义军出身,并非正儿八经的朝廷军官。到了东京之后,宗帅待他不薄,然军中那些原先的禁军将士,即便嘴上不说,也能感觉得到,明里暗里,总与他及他的弟兄们有些隔阂。甚至有少数人私下唤他们作“泥腿子”,更有那说话首的,当面便道“义军也能叫作军队”?这些他都忍了,因他心里清楚,自己确是半路出家,比不得那些科班出身的禁军将领。再者,眼下大局为重,不能因自己坏了好不容易才有起色的局面。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太子殿下会用“很放心”三个字来评价他。
非是“还行”,非是“凑合”,乃是“很放心”。
王宣鼻头一酸,连忙低下头去,瓮声瓮气地道:“末将末将定不负殿下所托。”
赵谌点了点头,示意二人落座。他心知,再寒暄下去,这两位将军怕是要当场落下泪来了。于是他适时地将话头拉回了正事:“陈将军,整编之事,进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