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悫,字诚伯,河间乐寿人,元祐六年进士。
他这辈子跟“钱粮”二字绑在一起。从孟州录事参军做起,管过黄河漕运,管过军器监,管过燕山府的粮道。靖康元年,金人围汴,他任户部侍郎、行营随军转运使,大军的粮草,是他一手筹措的。
金人退兵后,他被派往大名府,任龙图阁首学士、河北都转运使。
到大名没几天,兵士哗变,要杀主帅赵野。他挺身而出,几句话压住了场面。兵士们反过来请他领帅事,他没接——不是不敢,是不能。二圣还在金营,天下名分未定,他一个转运使若趁乱夺了帅印,中原就更乱了。
不久后,康王赵构从相州渡河到大名。他以河北都转运使之身迎谒,向康王陈述天下利病、治乱安危之本。康王听进去了。
随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献策用元帅府印发行盐钞,以便商旅流通。不到十天,筹得缗钱五十万,解了霸府的燃眉之急。
第二件:将河北漕运体系完整接入元帅府,粮道不绝,大军始立。
第三件:二圣北狩的消息传来,他连上三道劝进笺,最后一道亲手写下八个字——“中原不可一日无君”。康王为之感悟,甚至称其为“吾之子房”。
从此,便紧随康王,成了霸府最核心的财神爷。
但他在应天数月,渐渐看清了一件事:汪伯彦和黄潜善在康王身边,是攀附之徒;而他张悫在康王身边,是社稷之臣。这两种“自己人”,康王都需要,但他知道自己该是哪一种。
那日御前议事,康王交事于黄,黄潜善笑宗泽“颠狂失心”。他在班列中出声:“如宗泽颠狂之士,多得数人,则天下定矣。”黄潜善、汪伯彦语塞。康王没说话,但看了他一眼。
他明白那一眼的意思:康王心里认宗泽是对的,但汪黄在侧,他不愿明说。
于是他主动请行:以霸府参议之身,赴东京与朝廷、太后行觐见之礼。康王准了。
张悫在驶往东京城的马车上,他掀开车帘一角时,望到过窗外田野,大多数己经荒了,杂草丛生,只有靠近东京地界,才有一些被人重新拾掇了起来,地垄整齐,看得出是新翻过的土。
这一路走来,他看到了太多东西。从应天府出发时,沿途的景象还带着几分兵荒马乱的痕迹,废弃的村庄、烧毁的房屋、路边偶尔可见的无人收殓的枯骨。可越是靠近东京城,路上的行人便渐渐多了起来,甚至能看到几辆装载着货物的牛车迎面驶过。那些车夫虽然面带风霜,但眼神中不再是那种彻底的绝望,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刚刚从寒冬中苏醒过来的生机。
张悫在心中都默默记下了这些见闻。
他此行肩负的使命,他心中清楚得很。康王派他来,名义上是觐见太后、问候太子,实际上只有一个任务:看清楚东京城这个朝廷,究竟能不能立得住,是强是弱,值不值得认。尤其是太后复位这件事,到底是出于自愿,还是被宗泽和吕好问挟持,这一点至关重要。若是前者,那东京朝廷便有了法理上的正统性,康王那边便不能轻举妄动;若是后者,那康王便可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名正顺地出兵讨逆。
当然,后面这些话,并非是康王亲口所述,而是张悫自己意会出来,但却不能说这就不是康王或者眼下应天大元帅府众多文臣武将的心思,这些个文臣武将虽说私底下各怀鬼胎,但在这件事儿上,却都是一个目标和目的,这一点,谁都心里跟明镜似的。
所以这点心思,张悫若是都猜不透,他也不可能在康王身边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
。。。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