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黄龙府,金国上京。
七月之风自宋瓦江上吹来,带着草木气息,扑入这座新兴都城的条条街巷。城中宫殿群落比起汴京的飞檐斗拱,显得粗犷得多。夯土为墙,巨木为梁,不求精雕细琢,只求坚实耐用。然自有一股塞外雄主的气象,当然,这是用刀马与鲜血堆出来的底气。
殿门大敞着,穿堂风来来去去,倒也不甚闷热。几只铜盆里燃着驱蚊的艾草,淡青色烟雾袅袅升起,在光柱中缓缓飘散。
完颜宗翰坐在上首一张宽大的熊皮座椅上。他今年西十出头,正当壮年,一张被草原风霜打磨过的脸棱角分明。族人赞他目光宛如草原雄鹰,倒也不假。
他今儿个未穿盔甲,只着一件葛布袍子,袖口处有些磨损了,他也不甚在意。
眼下,完颜宗翰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封来自南方的密报,他己盯着那些密报看了好一会儿了。
殿中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
且是完颜宗弼坐在左侧最靠前的位置,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焦躁。他今年不到三十,正是最渴望建功立业的年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坐不住”的气息。金人规矩不如宋人那般严苛,此刻宗弼腰间还佩着刀,丝毫没有在议事时卸甲的自觉,右手不时握紧刀柄又松开,便好似那把刀才是他真正想对话的对象。
而完颜挞懒坐在右侧,姿态与宗弼截然相反,他整个人半躺半靠在一张垫了凉席的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着伸得老长,一只手撑着脑袋,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这姿态若是在大宋,那可真是犯了天大的忌讳了。
说起来,完颜挞懒年纪比宗翰大了几岁,辈分也高,然实权不如宗翰,所以在朝堂上向来是一副“你们说了算”的模样。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懒散外表底下,藏着一颗比谁都精于算计的脑袋。
再看那完颜希尹坐在宗弼下首,身姿端正,双手交握放在腹前,神态平静。他是金国宗室里少有的读书人,创制了女真文字,读过不少汉人典籍,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讲究”。然他从不因自己读书多便看不起那些不读书的族人,恰恰相反,他很清楚在女真人的地盘上,拳头比笔杆子好使。故而平日话不多,但只要开口,往往便能说到点子上。
至于那完颜宗干,则是坐在宗翰右手边,位置比挞懒更靠前一些,基本与宗翰同次。他年纪与宗翰相仿,约莫西十出头,面容比宗翰柔和几分,然那双眼睛同样沉稳有力。他是阿骨打的庶长子,论辈分比在座不少人都高,但他从不以此压人。他管着中枢事务,对南边的消息比旁人更灵通,因而他开口时,连宗翰也要认真听。
高庆裔坐在宗翰身后稍远之处,没有单独的座位,只在一张矮几旁坐着。他是汉人,原是辽国降臣,后来跟了宗翰,成了宗翰身边最倚重的谋士。他留着一绺山羊胡,眼睛不大,然目光转动之间,透着一种常年替人出谋划策养出来的精明。
刘彦宗坐在最靠门边的位置,离艾草盆最远,身上那件旧袍洗得有些发白了,但他坐得很安稳,毫无局促之态。他也是汉人,降金之前做过辽国的官,深知在这种场合该当如何。
不抢先说话,不问不该问的事,别人问到头上时才开口,开口也只说有用的话。
另有几位宗室将领和军中统领先后到了,各自寻了位置坐下。有人还在低声交谈方才在外头听到的消息,然看到完颜宗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之后,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首至彻底安静下来。
完颜宗翰这才开口。他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那几封密报上,声音不高,然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南边来的消息。东京城的宋人,把滑州、浚州、澶州、濮州都夺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