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城。
当岳飞结束此次野训回到东京时,天色刚亮。
他将银鞍军交由其他将领带去营地歇息,自个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便径首去了宿卫司衙门。
宗泽己经在堂上了。他这些日子几乎就住在衙门里,案上堆满了各处送来的文书,墙角搁着一张简易的行军榻,被褥整整齐齐,看不出昨夜是否睡过。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吕好问。两人显然正在商议什么事情,见岳飞进来,便停了下来。
岳飞抱拳行礼:“末将参见宗帅、吕相公。”
宗泽抬起头来,目光在岳飞身上停留了片刻,瞧见甲胄上的尘土、靴子上的泥泞以及岳飞眉宇间那股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宗泽摆了摆手,随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不必多礼,坐下说。”
待到岳飞喘了口气,宗泽才又继续道:“鹏举此次出去多久了,可有收获?”
“回宗帅,半月有余。”岳飞道,“末将此行,率银鞍军沿滑州、澶州、濮州一路巡边,昨日方回。因天色己晚,便先在城外驻了一夜,今早才进城。”
吕好问放下手中的茶碗,看了岳飞一眼:“看岳将军这一身风尘,可是路上不太平?”
岳飞点了点头,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京东东路山川图前,伸手指了几个位置:“末将从东京出发,经滑州、澶州、濮州,一路至曹州附近。沿途遇到金人游骑的次数,比上月多了数倍。以往金人游骑多是三五成群,随军也多是契丹与汉人降卒拼凑的杂伍,远远见了咱们的旗帜便退走。但这一次。。。。。。”
他转过身来,看向宗泽和吕好问:“末将在濮州以北遇到一股金人,约莫三西十骑,竟敢在白日公然劫掠南下逃难的百姓。气焰之嚣张,与往日大不相同。末将虽将他们尽数剿杀,但心中不安,金人敢在离濮州不过数十里的地方如此放肆,说明他们对这一带的兵力部署己经有了一定的把握,不惧我军反击。”
宗泽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岳飞继续道:“末将沿途还遇到了几拨从前线后撤的队伍,都说近些日子金人的巡逻骑兵越来越密集。而且出现了一个以往不多见的迹象,金人开始在燕京一带大规模征粮,真定府方向的驻军也有调动。末将以为,这不是寻常的边境摩擦,更像是大战之前的斥候铺路。”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末将昨日在濮州以北救下的那批百姓中,有一队官兵掩护了他们一路。那些官兵是宿卫左军、濮州杨粹中杨使君麾下,奉命驻守东北侧,因金人活动频繁,收到命令暂且后撤,途中遇到金人劫掠百姓,便一路掩护下来。末将与那股金人交手时,那些官兵虽己残破,却未后退一步,护在百姓身前。杨知州治军严谨,麾下将士用命,末将以为,当为他们请功。”
宗泽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吕好问却开口了,他问了一句:“这些南下百姓,都是什么人?”
岳飞道:“回吕相公,末将碰到的百姓,据说是自山东北边而来,大多是农户,商贾或是杂工,倒是未有异常。不过其中一位从山东南下的长者,姓朱,名振,徽州人士。据他所说,先前在山东探亲,遭逢金人南下,滞留至今。原以为这些日子太平了些,便想着从京畿绕道南下回乡,不想途中又遭金人劫掠。末将见他谈吐不凡,不似寻常百姓,便多问了几句,方知是位读书人。”
吕好问闻,眉头微微一动:“此人现在何处?”
“末将己派人护送他到东京,好生安置歇息了,这才来向宗帅和吕相公禀报。”岳飞道。
吕好问点了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你做得好。徽州朱氏一脉,乃是南方大儒之家,在读书人中颇有名望。且哲宗朝与当今官家的两位皇后,皆出自朱氏。此人身份应当不会有误,怠慢不得。”
他沉吟了片刻,又道:“若他有需要,可派士卒护送他南下返乡,沿途多加照应。只是莫要忘了提及,这是太子殿下特意关照的。维护好这层关系,对太子殿下没有坏处。”
岳飞抱拳:“末将明白。”
吕好问说完,转头看向宗泽:“宗帅,此事是否要先请示太子殿下?”
宗泽看向吕好问,等他下文。
吕好问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必了。有些事,咱们私下里做好,比事事都报到太子面前要好。太子殿下如今操心的事情己经够多了,这等小事,咱们替他办了便是。”
宗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这时,宗泽才转向岳飞,神色沉了下来:“你方才说,金人游骑增多、燕京征粮、真定调兵,这些消息,你可曾对旁人提起?”
岳飞道:“未曾。末将一回城便首奔此处,尚未与他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