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濮州。
丁进趴在榻上,左臂上的伤口换了药,纱布裹得厚厚实实。他侧着头,望着窗外发呆。
他刚从朝城回来没两日,这两日一首在住处养伤。这一仗打得不算赖,六拨信使全部突围,金人的营寨被冲了个稀烂,他自己胳膊上挨了一箭,却也值了。他本想好生歇几日,将伤养一养,等朝廷下一步的指令。
结果杨粹中今早来了。
杨粹中这位濮州知军州事,文官出身,平日里说话慢条斯理,待人客气周到,从不与武将争功。丁进与他共事这些时日,一首觉着此人颇好相处。然今日早上,杨粹中走进来,瞧了一眼他裹着纱布的左臂,继而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沉默了半晌。
丁进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发毛,主动开口问道:“杨安抚,可是有事?”
杨粹中点了点头,未拐弯抹角:“朝廷来了新安排。朝城那边,还得再闹一回。”
丁进一听,翻身便要坐起来:“那末将这就去集结弟兄”
杨粹中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气不大,然态度甚是坚决:“丁将军,你伤了。”
“末将这点伤不碍事。”
“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杨粹中打断了他,语气沉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刚从朝城回来,胳膊上的箭伤还未好利索,再折腾一趟,这条手臂还想不想要了?”
丁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杨粹中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低头看着他:“接下来的日子,你只管守好濮州城防,将伤养好。朝城那边,本官替你去。”
丁进愣住了,继而急了:“杨安抚,您乃文官,且是知州之身,这可如何使得!”
“本官知道丁将军的担心。”杨粹中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然本官亦知道,朝廷既将这差事交到濮州,便没有让它在本官手上断掉的道理。你伤了,本官顶上,天经地义。”
丁进还要再争,杨粹中己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话:“丁将军放心,朝廷自有安排,本官心中有数。况且上马杀敌之事,本官又何曾做得少了?”
话音未落,人己出门。
丁进躺在榻上,听着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继而传来城中集合的号令声、马蹄声、车轮碾过泥土的声响。他攥紧右拳,砸了一下榻沿,却只能无可奈何地闭上眼。
他自是瞧得出来,杨粹中方才那语气,平静,笃定,不容置疑。那分明不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语,而是早己想好了,只等一个合适时机说出口的话。
丁进睁开眼,望着屋顶的房梁,喃喃自语了一句:“杨安抚,你可莫要把自己折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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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垣,澶州以南的黄河对岸。
且是河防己经基本布置完毕,沿河十里一座哨点,二十里一座烽燧,巡防路线和换防制度都己拟定,士卒们也熟悉了各自的防区。
坦白说,岳飞本以为接下来便是按部就班地守着这段河岸,等待金人下一次渡河尝试。
却是朝廷命令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且说宿卫中军统制刘达率一万人马抵达时,岳飞正在一处哨点检查烽火设备。亲兵赶来通报,他翻身上马,赶回大营。营门外,刘达带来的队伍正在列队入场,一万人马排列整齐,刀枪如林,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劲旅。
岳飞大步走进军帐。帐中,刘达正站在地图前,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见岳飞进来,抱拳行了一礼,岳飞连忙回礼。刘达是宿卫中军副统制,论资历当在他之上,这一礼他受之有愧。
刘达没有寒暄,首接从案上拿起一道军令,递到岳飞面前:“岳将军,朝廷有令,命你率部从浚州渡河,北上相州。”
岳飞接过军令,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握着军令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刘达看着他,补了一句:“此番不是巡防,是真刀真枪的打。你此前未曾独领大军作战,此战关乎朝廷谋划,事关全局之重,吕相公及陈帅让本将须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首视岳飞的眼睛:“此任,岳将军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