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
郭永站在城楼的阴影里,望着城下金人的营寨。
他且是己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一动不动,宛若雕塑。城头的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可他好似感觉不到,目光越过城下密密麻麻的金人营帐,望向远些的南方,那里是东京的方向,亦是援军唯一可能到来的方向。
他却仍旧什么都未曾看到。
南方的天际线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缕白云缓缓飘过。未有烟尘,未有旗帜,亦未有任何大军行进的迹象。
郭永的嘴唇动了动,未曾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己经把能做的都做了。眼下,城中粮草,皆是按人头计算,若每日只发一顿稀粥,勉强还能支撑十天。城墙上的缺口己经用沙袋和木板堵上了,虽不结实,但远比空着强。青壮年也被编成了民夫队,负责搬运滚石檑木、修补城墙,甚至连城中的妇孺都动员起来了,在坊巷中赶制箭矢、缝制绷带。
但坦白说,这一切都是有尽头的。
粮食吃完的那一天,便是尽头。士兵们累到再也拿不起刀的那一天,更是尽头。
郭永不好说哪一个会先来。
“郭帅。”身后传来一个沙哑声音。
郭永回过头,是他的副将张昱。张昱的脸上满是灰尘和汗水,眼眶深陷,显然也己经好几天未曾好好休息过了。他抱拳道:“郭帅,金人又在西门集结了,看样子是准备再攻一次。”
郭永点了点头,未曾说话。这己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金人像是发了疯一样,不分昼夜地轮番攻城,仿佛铁了心要在今天之内把大名府啃下来。
“西门还能撑多久?”他问。
“最多两个时辰。”张昱的声音很低,“守城的兄弟们己经轮换过三轮了,实在撑不住了。末将己经把伙房和马厩的人都拉上去了,但也顶不了多久。”
郭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把卫兵也调上去。”
张昱一愣:“郭帅,这”
“城破了,要护卫何用?”郭永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调上去。”
张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未曾反驳,抱拳领命。
郭永重新转过头,望向南方。天际线上仍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遍。从澶州到大名府,正常行军需要两天。如果是急行军,可以缩短到一天半。如果李贵接到了军令就立刻出发,那么最早昨天晚上,最迟今天上午
他睁开了眼睛。
“张昱。”
“末将在。”
“传令下去,告诉所有还能动的人。告诉他们,三日之内,援军必到。”
张昱愣了一下:“郭帅,您怎么知道”
“我何曾知道。”郭永打断了他,“但我必须让他们知道。大伙儿需要有一个盼头,才能撑到最后。”
两个时辰后,太阳开始偏西。
金人的第三次攻城刚刚被打退。城墙上到处都是血迹和残肢,宋军士兵们瘫倒在垛口后面,连挪动一下身体的力气都未曾有了。有人抱着刀睡着了,有人靠着墙发呆,有人在小声地哭。
郭永的卫兵己经全部上了城墙,包括他的亲兵队长,一个跟了他十年的老人,在刚才的守城战中,被一支流矢射穿了脖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郭永亲手合上了他的眼睛,然后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南方。
其实,他的心里己经开始出现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念头:也许援军不会来了。
就在这时。
他看到了什么。
南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线。那道线很淡,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边轻轻勾了一笔,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落日的光晕。
但郭永看清楚了。那非是光晕,且是尘土。
乃是大队人马行军时扬起的尘土。
于是乎,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抓住了面前的垛口。他盯着那条线,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粗、变近,看着它从一条细线变成一片云雾,看着那片云雾中隐隐约约透出的旗帜——
分明是宋军的旗帜!
郭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且颤抖:“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