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粹中亲自于阵中督战。即便嗓子己经喊哑,手臂亦是被刀锋划过一道口子,但他没有退到后面去包扎,而是站在最前面,用他那嘶哑的声音不断地喊着:“稳住!不许退!”
宋军士兵看到知州官人亲自站在阵前,浑身是血也不后退,心中的那点怯意便被压了下去。他们咬着牙,死死地顶住金人的进攻,一步不退。
完颜斜保在阵后来回踱步,越打越烦躁。他搞不懂这个杨粹中是不是疯了,分明上次来打了一仗就跑,这次却死赖着不走,跟他在这里硬耗。他明明只有不过两三千人,凭什么跟自己五千大金精锐对耗?
“再加一千人上去!从左翼包他!”完颜斜保怒吼。
“将军,左翼全是秸秆垛,马过不去,步卒绕过去需要时间”
“那就给我烧了那些秸秆垛!”
“将军,那都是当地百姓的”
“烧!”完颜斜保咆哮道,“我叫你烧你就烧!”
大火在左翼燃起时,杨粹中回头望了一眼。秸秆垛燃烧产生的浓烟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他知道,左翼的屏障很快就会消失,届时金人骑兵就可以从左侧迂回过来,他的阵线将被彻底包围。
他没有慌。他转头问身边的杨喜:“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了,杨帅。”
杨粹中点了点头,喃喃道:“差不多了。”
他话音刚落,朝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那骚动起初很小,像是有人在城里吵了起来,但很快就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呼喊声和金属碰撞声。
完颜斜保也听到了。他猛地回头,望向朝城,瞳孔骤然收缩。
一支队伍正从朝城以东的方向涌过来,到朝城之外时,兵分两路,一路朝着城中而去,一路朝着这边冲来。
他们的衣着与寻常宋军不同,更像是一群在寨子讨生活的汉子。但他们的手中握着的,却是真真切切的刀矛弓箭,而且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手中提着一柄铁叉,叉尖上还在滴血。他一马当先冲入金军,迎面撞上一队金兵,二话不说,一叉捅翻了最前面那个,然后一脚踹开尸体,吼道:“大宋宿卫后军梁山泊张荣奉令到此!降者免死!”
他身后那群汉子齐声呐喊,随后如潮水般涌入了朝城。
守城的金兵完全没有防备。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南门外的杨粹中吸引过去了,谁能想到会有一支队伍从东边的阳谷方向绕过来,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朝城的东门外?
更没有人想到,这支队伍竟然是由昔日他们未曾放在眼里的梁山泊水寇组成的!
他们熟悉梁山泊至阳谷一带的地形,熟悉每一条小道、每一处浅滩,就像熟悉自己媳妇儿一样。
完颜斜保站在城外,眼睁睁看着朝城东门的方向冒起了浓烟,耳边传来城中越来越响亮的喊杀声。他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那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才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回过头,望向远处阵中的杨粹中。
杨粹中亦在望着他。
隔着硝烟弥漫的战场,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杨粹中的脸上瞧不出表情,既不兴奋,也不得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似是在看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完颜斜保忽然明白了。
杨粹中根本就没有打算靠自己这两三千人打赢他。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拖时间,拖住他,拖住朝城的守军,让他们无法分兵去支援大名府。而真正的杀招,从开始便是这支阳谷绕过来的奇兵。
他以为杨粹中疯了。
原来疯的是他自己。
“猛安,城快守不住了!该怎么办!”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马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完颜斜保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望着朝城城中升起的浓烟,又望了望远处杨粹中那支虽然疲惫却仍未崩溃的步卒阵列,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