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数日。
当黄河西州之战的战报接连传出,天下震动。
自靖康元年以来,大宋在面对金人的战争中,这是第一次取得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胜利。非是小规模的偷袭得手,非是守住了一座城池不被攻破,而是一场从谋划到执行、从正面战场的全方位胜利。
大名府解围了。
相州收复了。
金人引以为傲的铁浮屠,在韩张镇外被宋人的重骑兵正面挡住了。
如此一来,中原战场的局面,从金人猛攻,试图快速灭亡大宋,变成了双方以河北为缓冲,两两对峙。
更重要的是,那些亲眼看到云骧军冲锋的宋军士卒,那些跟着李贵一路狂奔到大名府城下的宋军士卒,那些在城墙上看到援军旗帜时放声痛哭的热血儿郎,自他们开始,京畿诸军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那是一种国朝己经遗忘了许久的东西。
曰作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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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二年九月近末,延福宫。
捷报在三天前己经传入京城。
最先到的是李贵从大名府发回的急报:大名府解围,围城金军向北溃退。随后是解元的战报,韩张镇外与铁浮屠正面对冲,毙敌三千余,自身伤亡过半,但金人己退。最后是岳飞和张用的联名奏报,相州收复,宗翰主力撤回河北,沿途丢弃辎重无数。
三道捷报,一道比一道分量重。当最后一道奏疏在朝堂上被宣读时,即便是平日里最不苟笑的官员,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喜色。不少人当场落了泪,诸位亲眼目睹了近些年来国朝屈辱的老臣攥着笏板的手抖个不停,连声道“天佑大宋”。
的确,这是靖康元年金人南下以来,朝廷收到的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捷报,非是守住了某座城池,非是击退了某次进攻,而是一场从谋划到执行的全面胜利。
赵谌坐在偏殿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三份战报。他己经反复看了好几遍了,每看一遍,心中的感受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松了口气,大局没有崩,他赌赢了。
再看是心疼。云骧军减员过半,那些数字不只是数字,是一条条朝廷亲手挑选出来的性命。
第三遍则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了。至此之后呢?仗打完了,可事情远没有结束,眼下仅仅是守住,并非胜利。
吕好问走进来时,太子殿下正对着战报发呆。吕好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殿下未曾抬头,便轻声咳了一下:“殿下。”
赵谌抬起头,目光有些恍惚,但很快恢复了清明:“吕相公来了。坐。”
吕好问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殿下,今日朝会上,己经有官员开始议论封赏的事了。”
“这般迫不及待?”赵谌的语气并不意外,只是有些疲倦。
“不快了。”吕好问道,“捷报到京三日,朝臣们忍了三日,亦算是极有耐心了。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赵谌长出一口气,站起来,踱步几次,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相公觉得,这次战果所靠为何?”
吕好问微微一怔,随即答道:“靠殿下运筹帷幄,靠前线将士用命。”
“非也。”赵谌摇了摇头,“依孤看,这最大的变数,乃是所有人都未曾想到大宋能赢。金人未曾想到,国朝上下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亦未曾想到,甚至前线领军打仗的将领们,在出发之前恐怕也不敢确信。大宋打的,是一个‘出其不意’。”
他转过身来,看着吕好问:“可出其不意这种事,仅能用一次。下一次,金人不会再上当了。他们会把大宋当成真正的对手来看待,会用更谨慎、更凶狠的方式来对付大宋。而眼下的大宋,云骧军打残了,李贵的两万人也累垮了,岳飞的银鞍军和宿卫诸军都需要休整补员。咱们现在比打这场仗之前更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