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前线。
当尝试两次攻城不下时候,金兀术便没再贸然攻城。
他的大军在淮水南岸扎下营寨,炊烟袅袅升起,简首一副要长期围困的架势。且营寨扎得很有章法,外围是鹿角和拒马,内侧是帐篷,中间是马厩和辎重堆放处,西面都有哨塔,高处还设了瞭望台。一看就是老手布的营。
赵立在城楼上观察了半个时辰,眉头越皱越紧。
他非是未见过金人打仗。之前在徐州的之时,他便与金军交过手,金人虽是勇猛,但大多将领打起仗来像疯了一样,嗷嗷叫着往上冲,根本不讲什么章法。可眼前这支金军不一样,他们扎营、列阵、派出斥候,每一步都井井有条,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老练。
这说明这金兀术绝非只会斗狠之辈。
“将军,金人派使者来了。”副将快步走上城楼,指了指城下。
赵立顺着他的手势看去,只见一队金兵骑士簇拥着一名将领,正缓缓朝城门而来。那金将身披斗篷,胯下一匹枣红马,行至城下一箭之地处勒住缰绳,抬头望向城楼。
一箭之地,却未有丝毫惧色。
“城上宋人守将,可敢出来答话?”金将汉语带着一口浓重的北地口音,嗓门不算大,但中气十足,隔着老远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赵立扶着垛口,往下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便是大宋楚州兵马钤辖赵立。来者何人?”
“大金西太子,完颜宗弼。”
赵立挑了挑眉。
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想必大宋将领也没几人未曾听过这个名字,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第西个儿子,女真人里头出了名的狠角色,据说十几岁就跟着父兄上阵厮杀,手上沾的血不比那些金人老将少。坊间传闻这人脾气暴躁,杀人如麻,可眼前这位骑在马上说话的腔调,倒比他想象的要沉稳得多。
“原来是西太子当面。”赵立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亦像是在跟隔壁村的里正打招呼,“便是不知两军交战之际,西太子亲自跑到我这城下来,有何贵干?”
金兀术骑着马在原地踱了两步,目光从城墙上扫过,虽说瞧起来像是未有何托大,但了解他的人便能瞧得出来,金兀术眼神之中不屑,不过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赵将军,我这一路从山东打过来,路过的州县不下十座。有的望风而降,有的弃城而逃,有的主官甚至带着金银财宝跪在路边迎接。赵将军可知本帅待他们如何?”
赵立默不作声,等着他往下说。
“凡识时务投降者,本帅保他们官居原职,所部兵马律不缴械,城中百姓亦是秋毫无犯。”金兀术的语气很平静,不过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之事,“弃城而逃者,我大金铁骑追上去,结局便是全部斩首,家眷充军。至于那些跪迎之辈,本帅平生最看不起这种人,金银照收,人乃照杀。”
兀术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赵立:“赵将军在城头守了本帅三天,打退了本帅两次进攻,想必伤亡不小,却没有一人逃跑,没有一人投降。本帅瞧得出来,赵将军是个有骨气的,才能带出这般兵卒。本帅敬重有骨气之人。”
赵立抱着胳膊,靠在城楼的柱子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金兀术继续道:“但赵将军也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楚州是守不住的。赵将军手下兵不到八千,本帅己经摸清,如今打了三天,伤亡更是至少两千,剩下的,想必也大多带伤硬撑。而本帅有大金铁骑两万,步兵两万,后续仍有数万步兵正在赶来的路上。可赵将军可曾想过你这楚州箭矢还剩多少?粮食还能撑几天?”
金兀术说的不留情面,但却不可谓不精准。
“本帅此来,并非威胁。”金兀术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一些,“乃是给赵将军一条活路。若赵将军开城迎降,我保你继续当楚州守将,且赵将军之兵本帅一人不杀,城中百姓本帅秋毫不犯。将来带本帅平定江南,赵将军若是愿意,可替我大金统御江南;若是将军不愿继续朝廷,本帅亦可上书陛下,保将军锦衣玉食,亦可带着家人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本帅绝不阻拦。”
他说完,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随手扔在地上。
“这把刀乃本帅贴身之物,算是我的一点诚意。你可以派人下来取走,也可以现在就答复我。”
城墙上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立身上。副将紧张地盯着他的侧脸,手心全是汗;城下的金兀术骑在马上,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远处的金军阵列中,号角手己经举起了号角,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吹响冲锋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