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立身上。副将紧张地盯着他的侧脸，手心全是汗；城下的金兀术骑在马上，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远处的金军阵列中，号角手己经举起了号角，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吹响冲锋的信号。

赵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夸张，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上有多愤怒，更像是一个老农看着一个外行人对着他的庄稼指手画脚时露出的那种神色。

“西太子，”赵立不紧不慢道，“方才所，西太子从山东一路打过来，路过了不少州县。”

金兀术点了点头。

“不知西太子可否注意到一件事？”赵立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你走过的那些地方，大多是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西太子手下骑兵可以在那里横冲首撞。那些地方官也好，守将也罢，他们非是不愿守，乃是实在城不坚，心不齐。他们投降，我不怪他们。换本将在那个位置上，我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他话锋一转：“可楚州不同。”

他拍了拍身边的城墙，手掌落在青砖上：“楚州的城墙乃砖石而砌，底宽一丈二，顶宽八尺，高三丈有余。西太子骑兵再厉害，亦不能骑马撞墙。西太子若要攻城，便得让你的步兵扛着云梯往上爬。可尔等步兵每往上爬一步，本将的弓弩手就能射死一个。你爬上来一个人，我便能砍翻一个。西太子不妨猜猜，在西太子把我楚州士卒杀光之前，吾等能把西太子的人耗掉多少？”

金兀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金兀术没有回答。

赵立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垛口上，俯视着城下的金兀术，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西太子，本将是个粗人，读的书不多，但我懂一个道理，一个人这辈子，有些东西可取，有些东西不可取。官职如何，金银如何，命亦如何？吾等身为大宋男儿的脊梁与血腥唯此一次！若是我赵立今天开了这座城门，便等于把祖宗颜面丢于地下。那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到这里，忽然咧嘴一笑：“所以我等就不劳西太子费心了。我这人命贱，死在哪都是死，死在西太子手里好歹还能落个好名声。实在划算！哈哈哈哈！”

城头上的士兵们听着这番话，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中原本的疲惫和恐惧被另一种神色取代。

约莫是无所畏惧，约莫是视死如归。

金兀术在城下沉默了片刻。

他未曾发怒，亦没再威胁，只是深深地看了赵立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赵将军，你的话本帅记住了。”

他勒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此事本帅给将军三天考虑时间，三天后，我会再来。到时候，本帅希望你能改变主意。”

说完，他一抖缰绳，策马而去。身后的金兵骑士紧紧跟上，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远处的丘陵背后。

赵立站在城楼上，望着那队远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将军，三天后他真会再来？”

赵立转过身，拍了拍副将的肩膀，“与其空想，不如让弟兄们吃饱睡好。把城里的铁匠铺全部动用起来，连夜打造箭头。城墙上有裂缝的地方，用糯米浆拌石灰灌死。城门后面再多堆几层沙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金军营地中那面黑色的大纛，声音低了下去：“大宋男儿要打的，便是真正的硬仗！”

。。。。。。

当天下午，金兀术没有攻城。

第二天上午，竟然真依然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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