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畔,金军大营。
夜深了。
帐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匹的嘶鸣和哨兵的脚步声,淮水在不远处流淌,水声潺潺,好听胜过女真歌谣。
金兀术未曾睡去。
他站起身,走出帐外,若有所思。
这个赵立,跟他以前遇到的那些宋将不一样。
这楚州,若要攻下,也不会如想象中那般顺利。
惆怅之际,他记起一些往事。
那大概是宋人宣和年间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年轻,不到二十岁,跟着使团去了一趟汴京。名义上是贺正旦结盟友,实际上亦是为了打探南朝的虚实。那是他第一次离开辽东,第一次看到中原的土地。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眼看到宋人汴梁城时的震撼。
那座城太大了。城墙高得让人脖子发酸,城门口的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几辆马车,街上的人多得像是永远走不完似的。他站在街头,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穿着绸缎的商人,摇着扇子的书生,提着菜篮的妇人,追逐打闹的孩童,每个人脸上皆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神情。
他后来看了汉书,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安宁。
那些宋人,活得安宁。
他们无需担心一觉醒来部落被人灭了,无需担心冬天大雪封山饿死人,无需哪天一纸诏书就被征去打仗。他们住在砖瓦盖的房子里,穿着柔软舒适的衣服,吃着精细的白面馒头,喝着加了蜜糖的茶水。
尤其是。。。。。。他们的女人皮肤白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时候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若单说羡慕,或是嫉妒,太单薄。
大概就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光着脚走了许久的人,忽然看到一间温暖的屋子,屋子里的人正围着火炉喝酒吃肉。
他非是想进去,却是想:凭什么?
后来他跟着父亲灭了辽国。
辽国的土地比大金大得多,人口也比大金多得多,可打起来之后他发现,辽人并不难打。那些穿着铁甲的辽国武士,看着威风凛凛,一上阵其实就慌了神;那些号称固若金汤的城池,围上十天半个月,里面的人就开始互相埋怨、开城投降。他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一个国家太广阔、太富有、太安宁,骨头就会变软。
辽人是这样。宋人,想必更甚。
果然。伐宋之战打响后,他所见到的一切都印证了他的判断。汴京城下,那些宋国的大臣们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和,恨不得把国库里的银子全部搬出来买一条活路。河北的州县,望风而降者,弃城而逃者,带着金银财宝跪在路边迎接,嘴里喊着“大金万岁”者,形形色色。
那时候他便觉得可笑,又可悲。
就是这么一群人,占据着天底下最肥沃的土地,享受着天底下最富庶的物产,却连保护它的勇气都没有。他们怎配拥有这片土地?
从那时起,他心里更有了一个念头——终有一天,他要踏平这个地方。
非只是为了报仇,更非只为了抢掠,只因他觉得,这片土地应该属于更有资格拥有它的人。
可这一次南下,他发现南朝开始变了。
就好似这楚州的赵立。
金兀术想起三天前在城下对峙时,赵立那双眼睛。其中有疲惫、血丝、黄浊,唯独没有恐惧。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流露出恐惧了。
投降的宋将会发抖,被俘的士兵会哭泣,就连他麾下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在他发怒时也会不由自主地避开他的目光。
但赵立没有。
这个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是个真正的硬骨头。
赵立自然是后者。
兀术忽然有些遗憾。这样的人,若是生在大金,必定是一员虎将。
可惜,如此骁将,却不知他们的君王,未有其三分骨气。
如今己经在楚州城下耗了数日。这数日的时间,足够金兀术把周围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也足够他把赵立的底牌看得明明白白。这个守将确实有两下子,但他能调动的资源就那么多,兵力、粮草、箭矢,每一项都在快速消耗。只要再围上几天,楚州就会变成一个空壳子,到时候不用打,自己就会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