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以北，运河之上。

一支船队正沿着运河北上，帆樯如林，桨橹齐动，在水面上犁出数道白色浪痕。船队中不乏满载士兵的战船，亦有装载辎重的平底漕船，前后绵延数里，远远望去，宛若蜿蜒长龙。

旗舰上，一面“王”字大纛迎风招展。

经略制置使司诸军都统制王渊站在船头，望着两岸飞速后退的景象，面色沉稳。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身铁甲泛着冷光倒是与水波粼粼交相呼应了。

他是赵构麾下少数几个真正经历过战阵的老将之一，从河北到山东，从山东到江南，大大小小的仗打过不下百场，抛开性格之类缘由不提，单论领兵作战的本事，是远胜刘光世的。此次奉命率部赶往高邮军设防，王渊亦是心中清楚，这非是一次普通的调动，乃是康王对前线战局的深切忧虑。

“加快速度！”王渊朝身后的传令兵喊道，“午时之前，前军务必赶到高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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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船队后方不远处，一队规模小些的战船正在运河中奋力追赶前面的队伍。为首船只吃水很深，赶上无风，船舷两侧各伸出两排船桨，桨手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将船划得飞快，船尾的水花翻涌如沸。

船头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三十七八的年纪，浓眉如刀，双目炯炯，下颌一部虬髯扎煞开来，配上那一身玄黑铁甲，整个人好不威风！

他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一手扶着船舷，目光焦灼地望着前方，时不时跺一跺脚，催桨手们再加把劲。

乃正是单州团练使，韩世忠。

韩世忠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的副将，名曰杨进，是他带出来的老部下，跟随韩世忠多年，深得其信任。杨进看着自家将军那副心急火燎之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将军，咱们这不是己经赶上了吗？王都统的主力就在前头，高邮军离得也不远了，您怎么还这般猴着急？”

韩世忠头也不回，粗声粗气道：“你个撮鸟懂得甚么！高邮军自有王渊去守，俺要去的乃是宝应！宝应还在高邮南头哩！再不赶路，等老子到了，怕是连口热汤都捞不着了！”

杨进平日里也是个浑不吝的主儿，可在韩世忠跟前，愣是连嗓门都不敢放大半分。他缩着脖子挠了挠后脑勺，赔着笑脸道：“将军，小的多嘴问一句，您怎的一听金人南下就这般慌？前头不还有楚州顶着么？赵立将军守了五日都没叫城破了，可见那楚州城没那么好啃。再说了，刘光世刘帅不是领着五万兵马去援了么？五万人，加上赵将军城里的人，怎么也能扛些时日吧？”

韩世忠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环眼瞪得溜圆。

“刘光世？！”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就凭他？！”

杨进被韩世忠的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韩世忠冷哼一声，转过头去，望着运河前方茫茫的水面，声音低沉而有力：“呸！他刘光世要是敢跟金人照面，老子把头拧下来给他当夜壶！”

杨进不明所以。

“你可晓得宣和西年童大王领兵十万出雄州攻燕那一仗乎？他老子刘延庆乃都统制，他刘西郎为后继，郭药师献计，要率常胜军五千骑夜渡卢沟、奇袭燕京，指名要他刘西郎带五千人策应。刘延庆许了，他刘西郎当面对天立了军令状。“

韩世忠越说越气，嗓子眼里像塞了把沙子，声音陡然拔高：

“结果咋样？郭药师半夜渡了卢沟，夺了迎春门，高世宣、杨可世带着六千兵眼瞅着就要破城了！城里头郭药师盼援军盼到望穿秋水，城外老刘延庆在卢沟南大营等后军等得望眼欲穿，可就因为他刘西郎按兵不动、违约不至！郭药师在城里头苦战三昼夜，外无援兵，最后只得与杨可世弃马缒城而逃，死伤过半，高世宣战死！“

他猛地凑近杨进，气息喷在他脸上：

“这一败，他老子刘延庆在卢沟南大营惊得烧营夜遁，士卒自相践踏，自熙丰以来所储军实殆尽，朝廷把他刘西郎一人降了三官！“

韩世忠冷笑一声，目光如刀：

“可你猜咋着？转过年来，河北贼张迪作乱，朝廷又派他去讨。这回他倒是真能打，假装败退，诱敌深入，一仗就把张迪打得大溃。就这一仗，他官复原职，又做上了承宣使。“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船头，震得船头一圈隐隐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