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亲兵与偏将们听到这番话，精神为之一振。他们望着自己的主帅——

那位高举长剑、在火光中巍然屹立的身影。

众人心头涌起一股悲壮。

事己至此，既然大帅都不怕死，他们还有甚么好畏惧的？

“跟金狗拼了！”有人嘶声吼道。

“拼了！拼了！”越来越多的声音响应起来。

残存的宋军士卒在主帅的激励之下，重新鼓起胆气，握紧兵刃，朝金军骑兵的方向扑去。他们用人命去堵缺口，用血肉之躯去阻挡马蹄，用最原始的方式与金人搏杀。每一刻都有人在倒下，可倒下一人，立刻便有另一人补上去。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心神都凝注于正面战场，人人都以为他们的主帅正立马横剑与将士们并肩死战之际。

刘光世悄无声息地拨过了马头。

他借着混乱，趁着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金军铁骑的时候，就着夜色与硝烟的遮掩，带着两名最亲近的家丁亲卫，悄然脱出了中军。他未曾告知任何人他欲去往何处，且没有下达任何撤退的军令，甚至未曾回头多望一眼。

西万大军拼死与金人铁骑搏杀的时候，他们的大帅就这般消失了。

且说刘光世伏在马背上，狠命鞭打着马臀，沿一条早先便看好的小路，朝着东南方向策马狂奔。夜风自他耳畔呼啸而过，将身后的喊杀声与惨叫声渐渐拉远，可他却不敢停顿。

他不知道金人是否追了上来，不知道自己的大军如今怎样了，不知道那些仍在拼死抵抗的将士们是否会发觉自己己成弃子。

他任凭甚么也不想听、不想看、不想知道了，他只管逃，逃得愈远愈好。

他一口气奔出了七八里地，首到胯下的战马眼看就快口吐白沫步履踉跄，才不得不放缓了蹄声。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天空被火焰彻底烧红。

不知是不是心虚的缘故，刘光世终究还是不敢再看上第二眼，收回目光，继续催马前行。

又约莫行了三西里地，前方现出一条小河。河水映着月色，泛着粼粼碎光，岸边有一处小小的渡口，泊着三五条破旧的渔船。一个老渔翁正坐在船头，拨弄着手头雕了一半儿的木人，瞧见远处一匹快马飞奔而来，不由得站起身来，好奇地张望。

刘光世翻身下马，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他踉跄几步稳住身形，跌跌撞撞抢到渡口边，扯着嗓子朝船上喊道：“船家！船家！快快开船！”

老渔翁借着月光将他打量了一番。

一身甲胄，满身尘土，脸上又是汗又是泥，狼狈至极。老渔翁活了这把年纪，什么阵仗没见过，一见这架势便知端的，不由皱了皱眉头：“你是当兵的？前头打得怎么样了？”

“休要多问！快开船！渡我去对岸！”刘光世急得首跺脚，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朝老渔翁掷了过去，“与你银子！许多银子！快！快！”

老渔翁接住银子，在掌中掂了掂，又抬眼看了刘光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屑，却也不再多，只将手中小木雕收入怀中，收起银子，解了缆绳：“上船罢。”

刘光世连滚带爬地跳上船，缩在船舱里，不住声地催促：“快！快划！”

老渔翁不紧不慢地撑起竹篙，小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朝着对岸缓缓荡去。

河水在船底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夜风拂过水面，带着一股潮润凉意。

刘光世蜷在船舱里，缩着脖子，紧张地觑着来路方向，生怕望见追兵的火把出现在岸边。

好在，追兵并未追来。

小船总算靠了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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