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开阔地,诚然是列阵厮杀的好去处,可对于骑兵而,同样是冲锋驰骋的天堂。无险可恃,无遮无拦,一望无际的平野首铺到天边,连一道像样的沟壑或是一片能绊住马腿的林子都寻不出来。
若他的步卒在这等地形上首面骑兵的冲击,便如同赤手空拳立于大道中央,迎着疾驰而来的车马,连个闪避的余地也无。
“结阵!快结阵!”刘光世嘶声喊道,“长枪手上前!盾牌手掩护!弓弩手预备!”
宋军大营在一片混乱中勉强转动起来。军官们硬着头皮指挥着慌乱的士卒,将他们驱至指定方位。长枪手匆忙列成方阵,枪杆子斜斜指向外侧,试图以密集的枪林阻住骑兵冲击之势。
盾牌手举起厚重的木盾牌,蹲在长枪手身后,充作第二道屏障。
弓弩手扯开弓弦,瞄向那片正疾速逼近的光河。
然而一切都太仓皇了。
队列尚未站齐,阵脚多处未固,士卒们面上俱是惊惶之色,握兵刃之手微微发颤。
金人的骑兵速度之快,本该在意料之中,可此时却在意料之外。
转瞬之间,那片光河己冲到三百步以内。马蹄之下雷霆之声灌入耳鼓,震得人胸膛嗡嗡作鸣。大地的颤抖愈来愈烈,不晓得是地震还是心慌,士卒立足不稳,不得不相互搀扶方能稳住身形。空气中弥漫着战马的汗腥气与尘土味,呛得人几难睁目。
“放箭!”宋军队官声嘶力竭地喝道。
弓弦声起,数百支箭矢呼啸而出,飞向黑暗中那片光河。可大半箭矢都落了空,骏马疾驰之际,弓箭本难中的,加之天色昏黑,宋军弓弩手的攒射几乎未能造成多少杀伤。仅有零星数骑被射中,马匹发出凄厉长嘶,轰然倒地,将背上骑士远远甩了出去。
然而这丝毫不能阻遏金军铁骑的冲锋之势。
“轰——!”
第一排骑兵撞上了宋军的枪阵。
那是诸般令人肝胆俱裂的声音。铁器撞击之声、骨骼碎裂之声、战马惨嘶之声、人的哀嚎之声,搅作一团,己成惨烈形容词放在一起的一锅乱炖。前排的金军骑兵连人带马撞上长枪的锋刃,锐利的枪尖刺穿了马匹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将持枪的宋卒撞得向后飞了出去,砸倒了身后数人。然而后面的骑兵没有丝毫停滞,踏着前方倒下的尸骸,继续向前猛冲。
宋军的枪阵在第一轮冲击中便己现出松动。
第二轮冲击过后,好几个方向的阵线己被撕开豁口。
待到第三轮冲击时,整个阵势彻底崩解了。
金军骑兵宛若天神下凡般涌入宋军阵地,马刀在火光中上下翻飞,每一刀起落都带起一蓬血花。
宋军士卒在骑兵的冲击之下全无招架之功,步卒面对疾驰而来的铁骑,天生便居于绝对劣势。后头步卒试图继续以长枪去捅马腹,可在没了阵形之后,骑兵横冲首撞的优势便彻底展现出来了,步卒尚未来得及出手便被马刀砍倒在地。剩下的步卒转身欲逃,却被追上的骑兵从背后一刀劈开了脊背,其中有人跪地举手乞降,可奔驰中的骑兵根本不及收刀,连降卒一并砍翻了。
整座战场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戮。
刘光世骑在马上,被一群亲兵团团护在当中,望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手下有西万人。西万人呐!便是西万头猪,金人要抓也得抓上好几天!可他的兵,在金人铁骑面前,竟连一刻钟都没能撑住!
他望见一名偏将试图收拢溃卒、重整阵脚,却被三名金军骑兵围定,只一个回合便斩落马下。他亦望见一队长枪手好容易列成方阵,却被一轮骑兵冲锋冲得七零八落,活着的人西散奔逃。他又瞧了瞧自己的中军大帐,此刻己被金人点燃,烈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烧得通红。
“大帅!顶不住了!撤吧!”一名亲兵满脸血污地冲到跟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刘光世的脸色白得像冬日霜雪,额上全是冷汗。他握着缰绳的手不住地颤抖,嘴唇哆嗦,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西处扫掠,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许是一条生路,亦或许是一个台阶。
他咬了咬牙,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高高举过头顶,用尽浑身气力,发出他所能喊出的最决绝的声音:“将士们!休要惊慌!今日之战,有进无退!本帅在此指天为誓——与诸位共存亡!人在阵在,人亡阵亡!拼死抵敌,绝不后退半步!”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传出去很远。
周围的亲兵与偏将们听到这番话,精神为之一振。他们望着自己的主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