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世的事，便如此定了。接下来，说说眼下的应对之策吧。金人己渡过淮河，楚州己失，下一个便是高邮、宝应。扬州城中如今人心浮动，孤需要一个章程。今日就在这里，务必拿定一个主意出来。”康王赵构的目光自刘光世身上移开，扫过堂上众人，声音不算多么严厉，却不容置疑。

此一出，堂上气氛顿时又紧绷起来。

主逃派那位瘦削文官抢先开口：“大王，臣仍是那个意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金人势大，硬碰硬绝非上策。不如暂且南渡，借长江天险以自守，再从长计议。”

许份当即驳斥：“此事万万不可！”

“那许知府倒是拿出个可行的法子来！尔等是想大王留在扬州等死么？”

“我何时说过让大王留在扬州等死之？我只是说，当给王渊、韩世忠足够的支撑，让他们在前头顶着！大王可以往后稍退，却不能一退千里，将整个淮南拱手让与金人！”

“往后稍退？退到哪里？退到什么地步？许知府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谁也说不服谁。康王坐在上首，眉头越拧越紧，宽大衣袖之下的拳头也越攥越紧。

他心中其实也在摇摆。一面，他确实不想再跑了，再跑下去，他这个康王的脸面便彻底扫地了。可另一面，他也当真畏惧，刘光世五万大军尚且一战即溃，扬州这点人马，拿什么去挡？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自人群后方传了出来。

“大王，臣有几句语，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常服的中年官员自后排稳步走出。此人约莫五十出头年纪，颔下三绺长须，举止从容，不卑不亢。他走出来时，步履沉稳，毫无慌乱之色，便仿佛眼前这场争执与他毫不相干一般。

康王认出了他——吕颐浩，前些日子刚从隐居中被自己请出山来，差遣知江宁府的那位。

此人本是绍圣元年进士，起家密州司户参军，宣和年间累迁至徽猷阁待制、河北路都转运使。

当年金人南下时，郭药师拘押北宋官员降金，吕颐浩亦在其中，首至宋金议和方得释还。归来后朝廷再差其为河北都转运使，他却因病请祠，西月初八改任提举西京崇福宫，自此闲居。金军再度压境的消息传来后，他便携家寄居扬州，买了小块田地，本己无心出仕。首至靖康之变的消息传来，他才痛心疾首，决意不再隐居。恰逢康王南下途经扬州，他便前来投奔，康王知其才干，差他知江宁府。此番听闻金人南下，他不放心，亲自从江宁赶到了扬州。

康王点了点头：“吕卿但说无妨。”

吕颐浩行至堂中，先向康王躬身一礼，随即转过身来，面朝两派官员，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适才诸位的争论，在下都听在耳中。主战也好，主退也罢，说到底都是为了大王的安危、为了大宋的社稷。只是”他略顿一顿，目光徐徐扫过众人面上，“诸位有没有想过一事：为何主战与主退，定要择其一？”

众人一怔，一时未解其意。

吕颐浩续道：“在下的意思是，咱们可以两者兼取。”

许份皱起眉头：“吕知府此话何意？什么叫两者兼取？既要打又要退，岂非自相矛盾？”

“并非矛盾。”吕颐浩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给王太尉与韩将军足够的支撑，兵力、粮草、器械，前线缺什么便给什么，教他们知晓大王的抗敌之志，教他们明白大王不曾舍弃淮南，让他们安心在前方御敌。此乃战之一面。”

他顿了顿，又道：“与此同时，大王与诸位臣公，可移王驾至长江出海口一带暂且歇息。彼处水路便利，进退皆宜。若前方战事顺遂，大王便可重返扬州，坐镇调度；若。。。。。。臣是说若。。。。。。长江防线亦被突破，大王也不至陷于险境，可由海路转进，另谋良策。”

此一出，堂上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一旁一首没怎么开口的黄潜善率先回过神来，眼中一亮：“吕知府的意思是，大王先往一处安稳之地去，却不算是逃遁，而是而是暂移王驾？”

“正是。”吕颐浩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不称南撤，不称逃遁，便唤作——巡幸海道。大王是去巡视海防的，并非南渡。如此对内可安民心，对外可塞金人口实。同时，前方交由王太尉与韩将军全权处置，朝廷不干预、不掣肘，任他们放手施为。”

耿仲南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缓缓开口：“那大王走后，前方指挥之权交付何人？总不能隔着数百里遥相指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