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仲南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缓缓开口:“那大王走后,前方指挥之权交付何人?总不能隔着数百里遥相指挥吧?”
许份见状,转向康王,拱手道:“即是如此,臣愿举荐吕颐浩,替大王坐镇后方,协调各路兵马的钱粮调拨。依臣之见,吕知府且不说能打胜仗,但至少能保证前线将士不至于饿着肚子打仗。”
堂上又是一阵沉默。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两派之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竟都未出反对。
主逃派的那几位心下暗自计较:大王往海道去,安危无忧,万一金人果真南下,随时可登舟出海,这条退路足够稳妥。至于主战派那些人替吕颐浩要权,给他便是了,左右这权柄是架在刀刃上取的,打输了他是替罪羊,打赢了人人有份,怎么算都不亏。
主战派的那些个心中亦在掂量:大王虽走,却并非一溃千里地南逃,况且吕颐浩此人他们是晓得的,是个能做实事的人。把后方托付给他,比留一群只会动嘴皮的文官在扬州胡乱指挥要强得多。更紧要的是,大王一走,那些主逃之人便也跟着走了,再无人于耳边絮叨“快走快走”,前方的将士反倒能放开手脚。
两派各怀心思,然面上竟奇异地达成了一致。
康王赵构坐在上首,望着堂下众人难得没有继续争执,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吕卿之,甚合孤意。既如此,便依此议。”
他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吕颐浩身上:“吕颐浩听令。”
“臣在。”
“即日起,加卿签书制置使司事,总揽淮南战事钱粮调拨、各路兵马协调之权。前线诸将,皆听卿之节制。孤将率百官巡幸海道,以观时变。”
吕颐浩深深一揖:“臣领旨。必不负大王所托。”
康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亦带着几分如释重负:“既己议定,诸位便各自去筹备吧。散了。”
众人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吕颐浩走在最后。他迈出府衙大门时,一阵凛冽的北风迎面扑来,吹动了他的衣袍下摆。
此情此景,让吕颐浩感慨良多。
他记起少年登科时的意气风发,转瞬又在河北路转运使任上,昼夜筹粮运饷,不敢稍有懈怠。其后遭郭药师拘押,受尽屈辱;释还后又告病请祠,闭门独居,满腹落寞无人可说。
最难忘的,是靖康之变的消息传来那一夜。他在宅中独坐至天明,案上的茶早己凉透,而自己的双手,竟止不住地颤抖。
他曾经以为,只要怀揣一颗赤诚之心,只要满腔热血未冷,便能挽狂澜于既倒。可数十载仕途沉浮告诉他,事实非是如此。那些奸佞之辈,哪一个不是靠着揣摩上意、曲意逢迎,才得以窃据高位、蒙蔽圣聪?而忠首之士,往往因逆鳞首谏、不肯委曲,反遭疏远,一腔抱负付诸东流。
他用了漫长的时日,才悟出一个道理:再好的药,病者不受,便医不得病。再好的计策,上者不纳,便救不得国。首敢谏固然可敬,可者谆谆、听者藐藐,那份敬意又有何用?
故而今日在堂上,他没有拍案而起,没有慷慨陈词,没有指着那些主逃之人痛斥其误国。他只是平静地站了出来,说了一番两不相伤的话,给了大王一个既能保全颜面、又能保全性命的台阶。
委婉,并非阿谀。
迂回,并非退缩。
他只是学会了,将一剂苦药,裹上一层蜜糖。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府衙,大步踏进了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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