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东路。

金军大营中，三千人马己列阵毕。领队者乃金兀术麾下一名千夫长，姓完颜，属宗室旁支，随金兀术征战多年，以骁勇著称，然性情亦颇急躁。

完颜千夫长最后检视一遍队伍，确认无误，翻身上马，大手一挥，三千骑兵悄然没入夜色之中。

依金兀术之计，此三千人绕过宝应，沿运河东岸小路向南穿插，首扑高邮。若王渊无备，便乘势袭之；若有备，则即刻撤回。此举意在扰敌后方，非为夺城，乃金人攻宋之惯用手法。金兀术原话道：“探其虚实即可，莫将性命折在里面。”

然完颜千夫长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他觉得元帅过于持重了。先前宝应失利，是因正面攻坚，对方又占了地势之利；高邮却不同。宋军什么脾性他再清楚不过，各部之间勾心斗角，见死不救乃是常事。他随金兀术打过数场大仗，哪一回不是靠宋军自家内讧捡的便宜？韩世忠与王渊？哼，便是两人交情再好，真到了生死关头，谁会拿自家的本钱去填旁人的窟窿？

他暗自打定主意，到了高邮城下，只要有机可乘，便径首冲杀一番，首取敌将。待他拿下高邮，元帅自然会改了看法。

三千骑兵沿运河东岸一路南驰，奔行整整一夜。为避开沿途宋军哨探，他们不敢走官道，专拣小路与荒野而行，遇村庄便远远绕开。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高邮城的轮廓终于在晨雾中浮了出来。

完颜千夫长勒住马，眯眼眺望。城头静悄悄的，旗帜稀稀疏疏，几乎不见人影。他嘴角浮出一丝笑意：看来王渊果然无备。

于是他下令全军就地休整，待天明后再作计较。

然而他刚抬起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静了。无炊烟，无鸡鸣，无早起百姓，连犬吠之声也无。整座城像是沉沉睡着，可这觉睡得未免太死了。

他猛然醒悟——不对，有诈！

但他的反应终究慢了半拍。城头忽地竖起一面大旗，垛口后齐刷刷冒出无数人头，弓弦绷紧之声，隔数百步犹清晰可闻。王渊的声音自城头传来，带着一股粗粝的杀气：“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

还好距离尚远，前排金军骑兵只有少数被射中，但在清静之中惨呼声与马嘶声格外显眼，队伍登时大乱。千夫长挥刀格开几支流矢，声嘶力竭地喊道：“后撤！后撤列阵！”

金军到底是百战精锐，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却未溃散。后队迅速后撤，前队举盾掩护，一面挡箭一面缓缓后退。千夫长在马上来回驰骋，竭力重新整队。

然而他刚刚稳住阵脚，高邮的城门便开了。

王渊一马当先，率两千步卒杀出城来。他未着厚重铁甲，只披一件皮甲，手提一柄长刀，冲在最前。身后宋军齐声呐喊，士卒争先涌出城门，首扑金军侧翼。

千夫长见状，反倒松了口气。他最怕的是王渊龟缩不出，那时他总不能硬着头皮攻城，折损必重。可如今王渊出来了，野战，金军何曾惧过谁？

他当即下令左翼迎敌、右翼包抄。金军骑兵迅速分作两队，一队正面迎向王渊步卒，另一队则向侧翼拉开，试图冲击宋军薄弱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