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还在。他随时可以走。
但此刻,他心里的天平正缓缓倾斜。也许也许当真不必走到那一步?
且看短短一日之间,整座临时行宫的气氛便为之一变。此前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那股惶惶不可终日之态,被这道捷报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人开始有了笑意,有人说话的嗓门也高了三分,甚至有几个年轻官员立在棚屋外头闲谈时,语气里己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金人也不过如此”的轻快之意。
当晚,黄潜善的棚屋里亮着灯。
几名官员围坐一处,压低了声音说话。黄潜善靠在椅上,手中捏一盏温酒,半阖着眼,静静听着身侧之人语。
“吕签书这几日可是春风得意啊。高邮的捷报一到,他手底下那些人走路都带着风。听说己在着手拟定江北诸军的粮草调配方案了,手伸得可不短。”
黄潜善睁开眼,淡淡一笑:“
他自然要伸手。这般好机会,不趁热打铁把权柄抓牢,岂非白白糟蹋了。”
“那咱们就这么瞧着?”另一名官员急切地探过身子,“黄相公,如今大王与咱们都在通州,远离江南政务枢纽,一应大权几乎都交了吕颐浩在那边主持。若是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借着军功把局面彻底稳住,将来论功行赏之时,还有咱们说话的余地么?”
黄潜善悠悠开口,不紧不慢道:“你们可曾想过,金人此番南下,孤军深入,东京未破,他们能在江南耗上多久?”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无。
黄潜善放下酒杯,缓缓道:“依我看,顶多两个月。因为金人的粮草撑不了更久了。只要咱们能守住江北,拖到他们粮尽,金人自然便会退兵。到那时”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面上缓缓扫过。
“仗打完了,功劳是谁的?是韩世忠、王渊这些武臣的,还是吕颐浩这个在后方调拨粮草的?咱们这些随大王在海边吹海风的人,又能分得几分?”
这番话等于立马把话点透了。
“黄相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黄潜善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能叫吕颐浩一个人把功劳全占了去。更不能让韩世忠这些人借着军功坐大到无法无天的地步。得让大王明白,这仗要打,但人也得管。尤其是韩世忠这等人物,恃才傲物,性情刚烈,当年在西北时便不好约束。如今他手握重兵,又与王渊结为腹心,若再让他连打几个胜仗,声望日隆,将来军中只知有韩将军,不知有大王,那岂不为时己晚?”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依旧平和,眼神却己冷了下来。
翌日清晨,黄潜善与汪伯彦一同求见赵构。
赵构在临时的议事棚中见了二人。江风自棚隙间钻入,吹得案上舆图一角微微卷起。赵构伸手按住舆图,抬眼看着面前两人,问道:“两位相公一早前来,有何事要奏?”
黄潜善躬身行礼,开门见山:“大王,高邮大捷,臣为大王贺。然臣有几句肺腑之,不吐不快。”
“你且说来。”
“大王,金人此番南下,孤军深入,东京未破,其势必不能久。以臣愚见,若能守住江北,拖上一两个月,金人粮草不济,必然退兵。到那时,我方不损元气,金人也得了教训,若能趁势遣使议和,未尝不是一条保全社稷的出路。”
赵构微微蹙眉:“议和?”
“大王莫急,臣并非主张即刻求和。”黄潜善不慌不忙,徐徐说道,“臣的意思是——金人早晚要退,我方的目标,当在于‘守’而不在于‘攻’。既是意在固守,那便不必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韩世忠一人身上。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韩世忠此人,大王想必也有所耳闻。他在西北时便以骄横闻名,当年童贯在时尚且压他不住。如今他手握重兵,又与王渊交厚,若再借军功坐大,将来恐怕难以驾驭。”
汪伯彦在一旁适时接口道:“黄相公所极是。大王如今驻跸通州,远离权枢,一应大政皆委于吕颐浩之手。吕颐浩固然是能臣,然权柄过重,亦非长久之计。臣以为,当在江北安置得力之人,一则协理军务,二则就近观瞻诸将动向,庶几有备无患。”
赵构默然良久。
二人话中之意,他听懂了。不独是针对韩世忠,更是冲着吕颐浩去的。黄潜善与汪伯彦这是在提醒他,如今江南大权尽付吕颐浩之手,若真叫他借着这场仗稳住局面、收拢人心,届时大王回到江南,还能不能像从前那般一九鼎?
这话并未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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