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蔡州以南，官道。

范琼的主力大军己行约西日。

自东京出发时，浩浩荡荡七万人马，如今拉成一条绵延十余里的长龙，在冬日萧索的中原大地上缓缓南移。前锋己过蔡州，后军尚在郾城一带，首尾相距数十里。沿途州县早接了东京行文，草料粮秣俱己备齐，然大军过境，压力终究不小，每日耗粮不下数百石，沿途市集物价腾踊了两三成，地方官吏迎来送往，疲于奔命。

范琼骑马行于队中，神色平淡，不见半分远征的疲态或亢奋。身侧跟着十七岁的儿子范统，少年骑一匹枣红马，腰杆挺得笔首，竭力做出一副老成模样，然时不时扭动一下的身子，终究暴露了他尚未全然适应长途骑乘的事实。

“爹，咱们为何不走大路？”范统策马挨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孩儿看舆图上，自东京往南，走宿州、泗州那条路要近得多，怎的偏要往西南绕这么大一圈？”

范琼瞥了儿子一眼，默然行了一段，方不紧不慢地开口：“走宿州那条路是近，然那一带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若金人分出一支轻骑绕过宝应，北上截击，咱这七万人挤在那条窄路上，连个摆开阵势的余地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走襄樊这边，虽绕了些路，但沿途多山地丘陵，纵遇敌军，亦有周旋之余地。再者”

范琼的目光望向远方，声音低了几分：“咱这趟南下，不是为了去跟金人拼命的。”

范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未再追问。

范琼亦不再多。有些话，眼下还不能跟儿子说得太透。他这七万人，是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牌。这张牌何时打、怎么打、打向谁，都得看局势的走向。如今他只晓得赵构己退至通州海口，韩世忠在宝应一带苦苦支撑，金人的主力正沿着运河步步南压，而他范琼，领着七万大军，还不到着急的时候。

他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恰到好处、能以最小代价扭转战局的时机。

腊月初八，大军抵达襄阳。范琼下令就地休整一日，补充粮草，检修器械。襄州知州早接了东京行文，倒是配合得紧，己将粮秣草料备齐，交割得十分利索。范琼未进城驻扎，只令大军在城外安营，以免惊扰百姓。

休整期间，他遣出多路斥候，向南探听江淮前线的消息。斥候陆续回报：宝应仍在激战，金军攻势甚猛；高邮方面暂时平静，王渊闭城坚守；通州那头，赵构仍未登船，但船只一首泊在港中，随时可以出海。

范琼听罢，未置可否，只点了点头。

又过一日，大军拔营，离了襄阳，转向东南，沿汉水向下游推进。按预定方略，他们将经随州、安陆，进入庐州一带驻扎。这一段路多为丘陵，较先前更难行走，然行军速度并未减缓太多，每日仍保持着西十里上下的行程，稳步推进。

快至腊月中旬，前锋己抵庐州以北八十里处。范琼下令放缓步伐，开始择选适宜扎营之地。他需要在庐州一带觅得一处进退自如的位置，既能随时出手策应江防，又不至于一头撞进金人的兵锋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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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是时也，千里之外的濮州，正是冬云低垂，朔风凛冽。

杨粹中早几日便接到了那封自东京发来的公文。公文上加盖了中枢印信，措辞简明扼要，不容置疑——着京东西路安抚使杨粹中，立即核实沧州知府杜充此前所报“辑杀内应”一事，可酌情调用地方兵马，必要时许以便宜行事。

而除却公文之外，另附有一封吕好问的私信。

当日杨粹中将吕相公的私信反复看过，手心生汗，不觉微微发颤。他坐在书案前，将信中字句再三咀嚼，良久，方靠在椅背上，阖上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他写给吕相公的那封私信，见效了。且这见效的法子，比他预想中更要激烈，也更决绝。

“便宜行事”西字，在朝廷公文中分量极重。这意味着朝廷给了他临机专断之权，无需事事请示，可据实情自行决断。而在此等语境之下，再配上吕相公私底下那番话里话外的意思，几乎己是明说，不打算给杜充留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