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半边身子全是灰，头发与眉毛都白了一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哑着嗓子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叫所有人撤下城墙，躲在墙根底下，莫在城上白挨石头。”

传令兵一怔：“将军，万一金人趁势攻城”

“他们攻不得这般快。”韩世忠打断了他，“投石机未停，他们的步卒不敢上来，怕砸着自家的人。待他们停了再说。”

传令兵恍然，连忙转身传令去了。

城上士卒方才撤下不久，金军的投石机果然歇了。紧接着，号角声起，金军步卒方阵开始向前推进。

韩世忠自城墙根下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复又攀上城墙。他探首向外望去，只见金军步卒排作齐整队列，肩扛云梯、手推冲车，正朝城墙方向稳步压来。队列之间夹杂着大批弓箭手，一面行进一面朝城头放箭，压制宋军反击。

“上城！”韩世忠大喝一声。

宋军士卒纷纷自城墙根下爬起，重登城头。然反击之力己是捉襟见肘，城上多处被砸毁，女墙残缺不全，士卒们连个像样的遮拦也无，只能蹲在豁口之后，冒

着箭雨向下射箭。

金军弓箭手的压制极是凶狠，箭矢如骤雨般倾泻在城头，宋军但凡露头，便可能被射中。几个年轻的士卒经验不足，起身放箭时上半身暴露在外，当场被射倒在地。

韩世忠蹲在一段尚且完整的女墙之后，咬着牙望着这一切。他浑身在微微发抖，非是畏惧，乃是憋屈。

宝应这座破城，莫说护城河，连个像样的瓮城也无。城墙薄得连投石机都扛不住几轮，人家随手砸砸便裂了口子。他手里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对面金军不下十万之众，又有重型器械。此仗如何打法？

唯一的盼头，便是高邮那边的援军与策应。

然高邮那头，始终不见动静。

这一日下来，金军步步为营，仗着人多势众，缓缓推进，丝毫不给韩世忠任何借用地利或出奇制胜的机会。城外几处此前吃过亏的复杂地段，金军先以小股兵力反复骚扰试探，待摸清了虚实，方才大举扫荡；正面则以投石机持续轰击城墙。仗着人多，也不与你拼死搏命，就这么耗着你，磨着你，叫你守军不得歇息，叫你的城墙一寸寸崩裂。

韩世忠看穿了对方的用意，却束手无策。他手上兵力太少，出城反击无异于送死，只能硬着头皮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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