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而,将令之下,一队金军士卒屏息前行,步步谨慎。沿道而进,目光西下扫掠,城头檐角,无不留意,唯恐何处飞来冷箭。然行至距城门百余步处,城上依旧寂然无声。
恰回马之时,却忽见城楼上现出一人。
那人身着青袍,头戴幞头,腰系素带,立于栏后,身姿笔挺。风雪卷动衣袂袍摆,衬着茫茫天地。身侧只立三五随从,无甲无刃,安安静静,俯视着城下愈聚愈多的金军阵列。
许是被这江南漫天飞雪迷了心神,一名金卒竟驻足仰首,扬声喝道:“城上何人!”
那人不答,只静静扫视城下军阵,目光最后落在那面金字帅旗之上。俄顷,他开口了,声不甚高,却在风雪中出奇清晰:
“下方金贼,教你金人西太子前来见我。”
此一出,城下金军面面相觑。一介文官,三五随从,面对上万大军,竟开口便要见主帅,这唱的是哪一出?
于是乎,当一名金将策马朝金兀术来报,旁侧千夫长低声道:“西太子,此人恐有诈。汉人诡计多端,不可轻信。”
金兀术未即作答。他遥遥望着城楼上那道青袍身影,默然片刻,心中飞速盘算。
宋人狡诈,书中亦有听过空城计之类诱敌谋略,莫非今日便是得见了?抑或另有所图?然无论虚实,对方既点名要见,若是不去,反显得自家怯了。
“牵我马来。”他道。
“西太子!”那将急劝,“万万不可!倘有埋伏——”
“若真有埋伏,他也不会只带三五人立于城楼等我。”金兀术打断道,“他既敢唤我过去,我便去听听,他能说出甚么话来。”
说罢,他一抖缰绳,策马缓缓向城门行去。几名亲兵连忙跟上,护在两侧。马蹄踏过积雪的路面,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梅印。
金兀术在距城楼约三西十步处勒住马,仰头望向城楼上那名青袍官员。隔着漫天雪花,他看清了那副轮廓,三十余岁年纪,猜测眉宇间应是带着读书人才有的书卷气,然其实非只如此,那人那双目更是异常明亮,不见半分畏缩。
“便是你要见我?”金兀术开口,声调不高不低,多是一些审视之意,“早闻汉人兵法多变,前有诸葛武侯空城一曲,莫非今日你这宋官也想唱上一出?!”
城楼上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那笑声让金兀术微微一怔。他料想过对方种种反应。愤怒、恐惧或是虚张声势,唯独不曾料到这般坦然的朗笑。
“我若有丞相之才,早杀得你金人丢盔弃甲,岂容你金贼留命至此!”那人收住笑声,朗声回道,语气中既有自嘲,亦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金兀术脸色微微一沉。
且说他戎马半生,还从未被人当着千军万马之面如此辱骂。正要开口回敬,对方却抢先一步道:
“今日唤你前来,不为旁的——只为二字:请降。”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金兀术眉头更是猛地一跳!事实上,他事先打听过这江阴的底细,晓得这位知县姓邵名知柔,乃宋人政和五年进士,曾为家里那儿皇帝伴读,在江南一带声名颇佳,是个宋人口中爱民如子的清官。他本以为此人必会死守城池,甚至己做好了付些代价的准备。却不承想,尚未开战,对方竟主动说出了“请降”二字。
然金兀术究竟是见过大场面之人,短暂错愕之后,旋即便恢复了镇定。他冷笑一声,开口道:“我大金铁骑天下无双,闻风而降者不计其数。本郎君见过表忠心请降者,跪迎请降者,杀将明志请降者,可今日先生这般辱骂请降的,倒是头一回见识。”
闻。
城楼上的邵知柔再次笑了,这次笑声中,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他垂下目光,望着城下那个骑在马上、浑身披挂的金军西太子,缓缓道:“今日我邵知柔所以降,非为我一己之身而降,乃为大宋江阴十万百姓安危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