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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之下,粉妆玉砌,天地一白。
金兀术骑在马上,仰头望着城楼上那道青袍身影,既而良久无。
他神色数变,初时郑重以待,及至听完邵知柔那番话,浮现一片复杂犹豫之色,首至最后,继而化为一丝轻蔑笑意。
且说他戎马半生,所遇者众。拼死抵抗者,望风而逃者,伏地乞怜者,亦有假意归顺而伺机反噬者。然如邵知柔这般人物,却是头一回撞见。
分明己决意请降,却要先痛痛快快骂他一顿。分明是在求饶,偏生摆出一副从容赴死的模样,只道是这南朝读书人之做作,真是叫人厌恨!
金兀术冷哼一声,转而开口道:“哼,你这宋官,空口无凭,本郎君如何信你?细想来,前有刘豫杀将献城,不妨今日你也照做。你若效之,吾可保阖城无恙。不过。。。。。。你可要想仔细了,若有半分欺诈,破城之时,定叫你死无全尸。”
坦白说,金兀术这番话,实则并未当真指望邵知柔会应允。在他想来,这宋官嘴上说着投降,骨子里却是个硬茬,多半会断然拒绝,到头来仍免不了一战。他之所以如此说,不过想在气势上压过对方一头,顺带给自己留个体面的台阶罢了。
然邵知柔的回答,再度出乎他的意料。
城楼上又是传来一阵大笑,笑声愈烈,似要将胸中不快尽数倾泻而出。邵知柔笑罢,俯视金兀术,朗声道:“今日降与不降,皆己无颜面对祖宗。既是如此,更无苟且偷生之理!既蒙西太子金口许诺,某杀一大将,便保我一城子民平安,还望西太子而有信!”
金兀术怔住了
他原以为这宋官断不会应下此条件。他之所以抛出“杀将献城”之说,不过一时随口之,甚至带了几分有意刁难之意,他亦想瞧瞧这个嘴硬的知县,在真正面临抉择之时,会是何等狼狈之态。万不曾料到,邵知柔不但应了,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金兀术虽觉意外,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原以为是个有骨气的,没想到也是个贪生怕死的。他重新打量着城楼上那人,忽然觉得,兴许是自己一开始便看走了眼。不过一贪生怕死、虚张声势之辈罢了。这一路杀来,所见不少,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金兀术沉吟些许,缓缓开口,语气间己多了几分轻蔑:“若真如此,本郎君自会答应你。全军不伤你百姓一人。”
事实上,他说的乃是实话。一则,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江阴,自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二则,他心里清楚,这等官员,往往需一个脸面、一个台阶,宋人大抵如此,若真能开城而降,即便如了他愿亦无妨,毕竟即便南北朝不相容,但孤军深入作战,却是不可失小信,而乱大局。
换之,今日若违诺屠戮,日后江南各城必与他死磕到底,再无人肯信他招降之。这笔账,他是算地清楚的。
城楼上,邵知柔闻得此,再无疑虑,畅快道:
“本官便信你!”
罢,他猛然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雪光映照下寒意森然,真乃一柄绝世好剑!
而此番动作,使得城下金军纷纷举盾张弓,以为他欲何为。
然邵知柔并未将剑锋指向城下之敌,而是横剑于颈前。
是也,既是杀将,那这江阴城中可有比他邵知柔命更值钱者?!
他的目光掠过城下金军,掠过远处皑皑白雪涂抹之野舍,掠过这座他守护了两年的城池,最后望向北方——
漫天飞雪之中,江天相接,苍茫一色,山河如画,雪落无声。
国朝如此江山,实在惊艳,只可惜,此生只能看到此处了。若有来生,但愿还能再瞧一眼这大宋盛雪。
“呸!刘豫那等狗贼,何敢与吾比之!”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他手腕猛地一横。
一道娇艳在雪白的天地间绽开,恰是一朵于寒冬中盛开之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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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朝迎来了多年罕见地盛雪,非只江南如此,京东亦如此。
自长江南岸至黄河故道,千里江山一夜尽数白头,恍若天人披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