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而一时间,整座镇江城便是运转起来。
江面上观之,战船驶出港口,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列队展开。船帆升起,桨手就位,箭矢与火油被搬上甲板。艄公吆喝着调整航向,旗手在船桅之间挥舞信号旗,数道将令在江面上接力传递。不出一个时辰,从瓜洲到京口的江面上,便布满了许多游弋之船影。
且说步兵沿江岸布防,其关键在于滩涂与渡口的壕沟挖掘、拒马搭建,如今却并非如此,民夫们士卒的催促下,将许多艘破旧船只拖到入江口,用铁钎与斧头凿穿船底,然后合力将其推入水中。水花溅起又落下,木料断裂的咔嚓声此起彼伏。不多时,入江口的水面上便露出了一片参差不齐的桅杆与船板,硬是将通往内河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韩世忠站在江岸上,看着这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脸上并无甚么表情,只偶尔点点头,或是朝某个方向指一指,对身边的亲兵低声交代几句甚么。
待到入江口的堵塞工程基本完工,他才转身离开江岸,回到了临时设在大校场旁的指挥所。
屋内己烧起一盆炭火,驱散了隆冬的寒意。墙上挂着一幅新些的地图,比先前在府衙看到的那幅更加细致,这乃是镇江府本地的详图,山川河流、道路桥梁、村落渡口,甚至连哪一段江面水浅、哪一处暗礁多,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显然非是官府的标准舆图,而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人绘制的私图,也不知杨进是从何处弄来的。
韩世忠立在图前,目光缓缓扫过图上每一处标记,似在心中推演此次战局。
杨进与其他几名将领立在他身后,见主帅入了神,大气不敢出,生怕搅扰了他的思绪。
忽然,韩世忠的目光停在了一处所在,继而眯了眯眼睛。
乃是一处位于运河入江口附近的高地,标注的名字是两个字:银山。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座数十丈高的小山头,在地形图上并不显眼。然其所处的位置却极为特殊——正好是临江要处,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山上建有一座龙王庙,正是暂时歇脚的好去处,却又被一片茂密的杂树林遮掩着,若不仔细留意,很难发现周遭藏了人。
韩世忠盯着那处地名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苏德。”
却说一名身材壮硕的将领应声出列,抱拳道:“末将在!”
韩世忠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苏德脸上:“你带两百人,今夜出发,前往银山龙王庙。到了之后,寻一处隐蔽所在潜伏下来,不得暴露行踪,不得生火造饭,不得随意走动。无我将令,不许擅自出击。”
苏德看了一眼图上的位置,略有不解:“将军,银山那龙王庙,偏僻至极,亦算不得甚么军事要地,末将带两百人去那里埋伏是要伏击何人?”
韩世忠的目光从图面上移开,望向江水的方向:“以金兀术的性子,他到了镇江之后,必定会亲自到运河入江口的龙王庙一带侦察虚实。此乃良将之本分——每到一地,必先亲察地形,寻觅突破口,而非坐于帐中等候斥候回报。此人胆大心细,喜亲力亲为,这是他能够一路打到江南来的缘由,却也是他的破绽。”
他回过头,看着苏德,一字一句道:“你且带人埋伏在银山,待他到了龙王庙,便以击鼓为号,从后路杀出。届时我军前后夹击,必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苏德一听,竟是如此泼天之功,眼中当下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抱拳之声比方才响亮了几分:“末将遵命!”
韩世忠又补了一句,语气严肃了几分:“记牢了,莫要打草惊蛇。若金兀术未至,你便老老实实蹲着,蹲到甚么时候算甚么时候。若无我军令,纵是蹲上三天三夜,也不许给我挪窝。若是他来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那便好教他知晓,咱们大宋将士的待客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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