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金兀术攻下丹阳之后,大军在丹阳休整了一日一夜,次日清晨便拔营启程,分作两路,向镇江方向压去。
一路为陆师,沿运河东岸官道北上,步骑混杂,旌旗蔽野,尘埃漫天。金军骑兵在官道上往来奔驰,马蹄几是踏碎了冻结之泥土,呼喝声好不威风。步兵列成纵队紧随其后,铁甲在冬日惨淡日光下泛着冷沉沉光泽。这支队伍沿运河一路向北推进,沿途所经村镇早己人去屋空,便是繁华如国朝江南,此时亦是一片孤单。
另一路为水师。金兀术在丹阳附近征调了大量民船、货船,甚至强征了几条内河漕船,将骑兵的马匹与部分精
锐步卒装载上船,沿运河水路北上。金人不习水战,此乃天下皆知之事,然金兀术显然不打算让水师担负交战之责,这些船只的作用仅是输送,将兵力尽快送至镇江城下,与陆路兵马形成合围之势。按计划,两路人马将在距镇江约二十里处的运河弯道附近汇合,尔后一同压向镇江城。
然金兀术并不知晓,此时的镇江城中,己有人在等着他了。
这一日午后,金军水陆两路尚未完成汇合,金兀术却己带着数骑脱离大队,悄然南行。
他此行不为别的,而是要亲自去看一眼镇江的地形。
此乃兀术用兵多年养成之习性。每到一处要害之地,他从不肯完全信赖斥候与地图,必定要亲身走一遭,亲眼瞧瞧对方的城防布局、周边地势、水源分布,乃至守军的士气面貌。在他看来,地图上的线条与标记皆是死的,唯亲眼所见,方为真切。这个习惯使他多次在战场上捕捉到转瞬即逝的战机,也使他躲过了好几次致命的伏击。
镇江东南方向有一座小山,名曰银山。此山不高,不过数十丈,然位置绝佳,正处在运河入江口的东南侧,立于山顶,可将整座镇江城的轮廓、江面上的船影、以及运河入口处的动向尽收眼底。金兀术在丹阳时便己从当地人口中问明了此山的位置,此刻正是冲着此山而来。
金兀术一行十余人,皆是其亲卫精锐,人人胯下均为百里挑一的良驹。未打旗号亦未着显眼甲胄,只穿了寻常皮裘,远远望去,便似一队出来探路的斥候。
一行人沿一条偏僻小径摸至银山脚下,将马匹拴在一片枯树林中,留下两人看守,余者步行上山。
银山上草木睡雪,虽是唯余枝丫与满地枯叶,但由江南暖雪衬托之下,倒也不算如何难看,地面且是踩上去沙沙作响,柔软非常。金兀术走得极快,几步便攀上半山腰,目光始终锁定着北面的江面。身后几名亲卫紧紧跟随,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西周。
到了山顶,金兀术站定身形,目光扫过眼前景象,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镇江城便在正北不远处,城墙巍峨,雉堞整齐,城头上隐约可见旌旗飘动。江面上,大小船只穿梭往来,排列成阵,封锁线一目了然。运河入江口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片杂乱的黑影横在水面上,乃是被凿沉的船只堆积而成的障碍。
金兀术的目光在那片障碍物上停留了片刻,眉头一皱,嘴角微动,似欲说些什么。
正此时,山腰处忽然传来一声异响——似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又似有甚么东西滑落山坡,声音虽轻微,然在这空旷的山野之中,却异常清晰。
金兀术面色骤变。
未有半分迟疑,几乎是本能地转身便往山下冲去。几名亲卫亦同时反应过来,拔刀护持在他身侧,一行人连滚带爬,朝山脚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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