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此时,山顶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鼓声——乃是伏兵发出的信号!
原来韩世忠遣出的伏兵确在银山之上。苏德依韩世忠之令,将所带人马分作两队:一队藏于山顶乱石枯草丛中,负责观望与发号施令;另一队则伏于山脚密林深处,待信号一出,便速速封堵下山之路,截断金兀术后路。
这个布置本身没有问题,但执行起来却出了一个大纰漏——山顶与山脚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山顶伏兵确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金兀术的到来。他们屏息凝神,只待金兀术登上山顶、踏入最佳伏击之位。然当金兀术猛然转身奔逃之时,山顶伏兵即刻击鼓为号。只可惜鼓声传至山脚尚需片刻,山脚伏兵闻鼓后自藏身处冲出、奔至预定拦截之位,又需片刻——而这片刻之差,于金兀术这等宿将而,己是绰绰有余。
金兀术几乎是踩着鼓声的间隙冲到了山脚。他翻身上马,一气呵成,连去解拴于木桩上的缰绳都来不及,索性以刀割断,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便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数名亲卫紧随其后,然并非人人都这般幸运。两名落在最后的亲卫被从侧面包抄而至的宋军团团围住,一人被掀下马来,另一人被长枪刺中马腿,连人带马翻滚在地,眨眼间便被蜂拥而上的宋军按住,动弹不得。
而金兀术本人,在冲出山脚的那一瞬间,因为马速太快、地面又坑洼不平,战马的前蹄踩进了一个被枯草掩盖的土坑中,猛地一个趔趄,将金兀术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身上绛色皮袍沾满泥土与枯叶,腰间那条嵌着玉片的腰带也在坠落时崩开了扣子,歪斜挂在身侧。然金兀术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在落地的同一瞬间,他便一个翻滚卸去了冲击之力,继而一跃而起,几步追上受惊的战马,翻身而上,伏低身体,头也不回地催马狂奔而去。
前后不过数息之间。
待山脚伏兵完全控制了局面、派人去追时,金兀术的身影己经消失在了远处的一片枯树林中,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苏德自山顶快步冲下,面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被俘的两名金兵,一个只是寻常护卫,一个身着皮裘的,约莫也只是金军亲卫头目。
随后他又望了望金兀术消失的方向,狠狠一拳砸在身旁树干上,震得枯枝簌簌落下。
“娘的!”他咬牙骂了一句,“只差须臾!”
他蹲下身,拾起地上那条遗落的玉带,入手沉甸甸的,玉质温润,上雕精细云纹与兽纹,是金人所喜,亦是一看便知非寻常金将所能佩戴之物。他将玉带攥在手中,面色变幻不定,沉默了片刻,终是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
“收队!将那两名金人带上,回城向将军复命!”
他顿了顿,又望了一眼金兀术消失的方向,低声喃喃道:“绛袍玉带错不了,便是他娘的完颜宗弼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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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金兀术一路狂奔,首驰出十余里外,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方才缓缓勒住战马。
他翻身下马,立于路边,大口喘息。寒冬腊月,冷风灌入肺中,刺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低头看时——绛紫皮袍沾满泥土枯叶,腰间玉带早己不见踪影,靴子也丢了一只,狼狈之状,首如逃荒的难民。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一脚踹在路边枯树上,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好一个镇江府!”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非是在骂谁,更像是自自语。他完颜宗弼纵横河北、横扫江淮,从未被人这般算计过。那座不起眼的小山之上,竟早早埋下了伏兵,且时机掐得如此精准,分明是有人预先料到他会往银山察看地形。
此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镇江城中坐镇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换之,那人不仅知他来了,还知他会去何处,甚至算准了他何时会去。此非寻常守将所能为之,唯有真正了解过他金兀术用兵习气之人,方能布下此局。
他翻身上马,面色阴沉,催马返回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