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韩世忠早己将水师主力部署于金山脚下，以金山为依托，摆开半月形防御阵型。艨艟战舰居中列阵，每船之上站满弓弩手与刀牌手。轻型走舸分列两翼，灵动便捷，专司骚扰与补漏。后方更有数艘装满火油之民船，随时备以火攻。整支水师排布得层层叠叠，便如好些张开的巨网，静静等候猎物自投罗网。

然当金军船队真个出现在视野中时，韩世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多了。

他料到金兀术会全力投入水战，却不曾想他会将几乎所有的船只尽数押上。放眼望去，江面黑压压一片，桅杆如林，船影幢幢，粗略估算至少一百五六十艘，甚至犹有过之。而宋军这边，堪用之战船不过九十余艘，加上临时征调的民船，总数亦不满一百二十。数量上的劣势，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传令各船，稳住阵脚，务必听候军令，不得擅自行事。”韩世忠沉声下令。

旗手挥动令旗，将号令传遍各船。

金军船队愈来愈近。待双方距离缩短至不足三百步时，金军船上的弓弩手开始放箭。数千支羽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如乌云压顶般朝宋军船阵覆压而下。箭矢钉在船板之上，射出密集闷响，钉在盾牌之上，亦是传出清脆碰撞声。偶有箭矢穿过缝隙，射中不及躲避的士卒，惨呼声在江面此起彼伏。

宋军弓弩手不甘示弱，当即还以颜色。双方箭雨在空中交错，遮天蔽日，连本就为数不多的日光都黯淡了几分。然金军人多势众的优势很快显现出来，他们弓弩手更有力气，箭矢更强壮，一波接一波的射击几乎没有间断。宋军船阵前沿的几艘走舸被射成了刺猬一般，船上士卒伤亡惨重，不得不向后撤退重整。

斜卯阿里抓住此机，指挥主力船队猛然加速，朝宋军阵线的缺口处猛冲过来。十数艘金军战船排成楔形阵型，便如一把巨大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宋军防线。船头撞击船头，巨响接连不断，木屑横飞，江水激荡。金兵趁撞击之乱，抛出钩索勾住宋军战船舷缘，试图跳帮肉搏。

宋军阵脚开始松动了。

韩世忠立于艨艟战舰船头，双手紧握船舷，心下一沉。他看出了阵线上的缺口，瞧见了金军战船正在逐步渗透进来，更是知晓己方士卒在箭雨与跳帮作战中正节节后退。他面色铁青，却始终未下令撤退。他心里明白，此时若退，金军便会如这江潮般涌入，整条江面防线必将全线崩溃。

然他也清楚，若不能尽快稳住阵脚，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正此时，一阵鼓声忽然自身后传来。

却说那鼓声初起时并不甚响亮，在漫天的喊杀声与箭矢破空声中几乎被淹没。然很快，那鼓声愈来愈急促，愈来愈有力。

咚——咚——咚——

三声鼓响，如倾如泻。

响遏行云，惊破层霄！

韩世忠猛地回头。

江上乃是倒悬之绝美雪天。

只见巍峨江天之间，一艘战船正自阵后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面灿若云霞的“宋”字大旗，旗下摆着一面硕大无朋之战鼓。一女子立于鼓前，身着亮银铠甲，外披一袭大红披风，头上挽起一方赤色头巾，真乃人间绝色也！

那女子双手各持一只鼓槌，高高扬起，继而重重落下，砸在鼓面之上，声如大雪龙鸣！

正是梁娘子，韩世忠之妻。

韩世忠的瞳孔骤然凝起。

他自然识得那面鼓——那乃是他军中最大的一面战鼓，平日行军时需西名士卒方能抬动，战时通常置于主帅船上，用以传达号令。他不晓得自己夫人何时将它搬到了那艘船上，更不晓得她是如何说服水手将她送至阵前的。然此刻，她就立在那里，一击一击地擂动着那面巨鼓，目光坚定，仿佛她天生便该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