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秦桧叹了口气，语气悲凉：“我能活着，能有饭吃，有屋住，非是因我贪生怕死、摇尾乞怜换来的。只是因我运气好些，恰好遇上了一位愿意善待读书人的金国将领罢了。可即便如此，我亦不过是阶下之囚，是亡国之臣，是连故土都不敢光明正大踏足的丧家之犬。”

他抬起头，望着周杞，目光中透着一种复杂的情愫：“忘忧兄，我来劝你，固然有我自身的缘由，眼下，我家眷皆在金人手中，我不得不为他们的安危着想。但我确也念及你我多年交情，不愿看你落到那般田地。”

周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秦桧继续说道：“忘忧兄，你以为大宋还能撑多久？东京己破了一次，二圣己被掳走。康王虽南渡称制，但你我都清楚，他手中有多少可用之兵？那些所谓的勤王之师，有几个是真心实意要收复失地的？他们不过是在观望，在等待，在为自己寻后路罢了。”

“如今你守常州，能为大宋守多久？就算你守住了常州，金人从别处渡江，你又当如何？你能挡得住金人的铁骑，挡得住金人的水师，挡得住这天下大势么？”

周杞脸色变了又变。

接着沉默了良久，他才终于开口：“会之，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事到如今，我只剩一个问题想问你。”

“忘忧兄请讲。”

“两位官家在金国那边，究竟是何等处境？”

秦桧沉吟了稍许。

他记起自己在北地时曾远远见过一次二帝。那是他刚到金国不久的时候，在一次金国宴会上，他隔着人群，看到了那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身影。太上皇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佝偻着身子坐在角落里，俨然不过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翁。官家纵是比他年轻些，却也一脸颓丧，目光呆滞，仿佛魂魄己被抽走了一般。

他听说，金人曾令太上皇与官家身着孝服去祭拜辽国灭亡的宗庙，以此羞辱二圣。

他亦是听说，二圣曾跪在金国皇帝面前，自称“臣佶”、“臣桓”，叩头如捣蒜。

想到此，他缓缓开口，声音极低，然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周杞耳中：“太上皇与官家在金国，境遇甚是凄惨。金人将他们分别安置在不同去处，名为安置，实为软禁。太上皇曾多次修书与金国元帅，恳请放归，辞卑微至极，自称老拙，甚至愿割让更多土地，只求能重返南方。然那些书信，尽数石沉大海，从未得过只字回复。”

他继而抬起头，望着周杞的双眸，又一字一句道：“忘忧兄，二圣己然认命了。他们在金人面前，早己不是什么大宋天子，不过是两个苟延残喘的阶下之囚罢了。”

这番话，这些个场景，其实一众大宋臣子不难猜到，只是不愿猜到。

闻，周杞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无了很长时间。

书房中安静得只余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以及远处街市上传来的模糊喧嚣。

良久，周杞睁开眼，目光中多了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与释然。他缓缓开口：“既然如此也罢。”

秦桧望着他，没有语。

周杞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秦桧，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会之可以告诉那金兀术，我会开城。但我有一个条件。”

“忘忧兄请讲。”

“金军入城之后，不得劫掠百姓，不得烧杀奸淫。”周杞转过身来，目光笃定地看着秦桧，“此是我唯一所求。若金人能应允这一点，我便开城。若不能，那我周杞宁可战死于这常州城中，也绝不做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