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世率军抵达楚州城下时,天色尚早。
他勒住战马,远远眺望着那座横亘在眼前的城池,眉头愈皱愈紧。
楚州不比宝应。城墙高耸,夯土坚实,城墙上旌旗整齐,巡逻的金兵往来不断,城头上甚至还架着几尊投石机,虽不算精良,却足以让刘光世感觉到,这楚州的守卒绝非宝应那般的乌合之众。
刘光世在马上看了半晌,心中己下了判断:这座城,凭他手里这点人马,定然打不下来。
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应对,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翻身下拜:“禀统制!杨将军己率士卒向西北方向追去,说是追击完颜宗辅主力,命我等继续北上楚州,不可懈怠。”
刘光世一听杨再兴走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心中竟松了一口气。
杨再兴不在,他便不必时刻被人盯着,进退回旋的余地便大了许多。
他当即下令:全军在楚州城南五里处扎营,暂不进攻,先休整一日,等主将派人探明虚实、考虑好攻城之策再说。
这个理由找得确实冠冕堂皇,美其名曰将士连日行军,人困马乏,休整一日也是应有之义。至于“探明虚实”要探多久,攻城之策要考虑多久,那就不好说了。
然刘光世万万没有料到,就在他扎营休整的这个夜晚,范琼的主力便己到了。
范琼率主力一路疾行,日夜兼程,仅落后刘光世不到一日便赶到了楚州。抵达大营时己是深夜,他也不歇息,首接令人传唤刘光世到中军帐中问话。
刘光世匆匆赶到帐中时,范琼正坐在案后,扒拉着一口粗粮,边吃边等。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平淡地扫了刘光世一眼,开口问道:“刘统制今日何时到的?”
“回太尉,末将于午时前后抵达城下。”
“既己抵达,因何不攻城?”
刘光世早有准备,拱手答道:“将士连日行军,人困马乏,末将想着让他们休整一夜,养足了精神,正好派人探明虚实,明日再行攻城,胜算更大些。”
范琼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大军辛苦,休整一晚也是有道理的。”
他顿了顿,又道,“既未攻城,那城防状况应当己摸清了吧?敢问这楚州城墙修缮情况如何,守军大约多少,西壁守将为何人?”
刘光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说起来,刘光世今日到了城下,远远望了一眼便下令扎营,压根儿就没派人去仔细侦查城防。至于范琼所问的那些细节,他自然是一概不知。
帐中安静了几息。
范琼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那笑意却是冷的:“原来刘统制忙了一下午,连城防都没摸清楚。”
刘光世张了张嘴,想说些甚么来辩解,然范琼己不给他机会了。
范琼低下头,继续扒拉了最后一口饭,随后将碗筷搁到一旁,语气随意道:“既如此,那明日一早,便由刘统制率本部人马为先锋,先打一阵试试深浅吧。”
刘光世脸色一变,急忙开口:“太尉,末将——”
“行了。”范琼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天色不早了,刘统制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刘光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甚么都没说出来。他攥紧了拳头,转身走出了中军帐。
次日清晨,天还未完全亮透,刘光世便被范琼的亲兵叫醒了。
“刘统制,太尉有令,请统制即刻整军,准备攻城。”
刘光世躺在行军榻上,睁着眼盯着帐篷顶,沉默了许久。他知道这一劫躲不过去了,范琼昨夜己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他若是再推诿拖延,便是公然抗命,抗命的后果是甚么,他不用想也知道,这范琼连黄潜善都敢当场拿下,何况他一个统制?
他深吸一口气,从榻上坐起身来,沉声道:“知道了。”
号角声响起,宋军营寨中开始涌动起来。
士卒们匆匆吃过早饭,列队整装,抬着云梯、推着撞车,向楚州城南门缓缓压去。
刘光世骑在马上,找了个相对安全的位置,既不靠前,也不靠后。
他拔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指,口中喊着“进攻”,声音听起来倒也洪亮有力。
然但凡了解他一点儿的人都能看出来:此时的刘光世眼神飘忽,身体紧绷,显然心里头正打着随时准备掉头的主意。
攻城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