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信，却不得不认。

他晓得，大抵，是该了结的时候了。

却说那完颜昌扔掉了手中那把己卷了刃的佩刀，缓缓从腰间拔出另一把短刀。那是一柄甚是精巧的匕首，刀鞘上镶着宝石，刀身上刻着女真铭文。这是他少年时初次狩猎获鹿，父亲亲手赠予他的物件。这把刀随了他这许多年，从未离身。

他握着那把匕首，抬头望向前方。

杨再兴在不

远处正朝他这边看来。那眼神，在完颜昌读来，像极了女真猎人望向猎物的目光。想来，他应是在盘算如何将自己活着带回去。

是了，缚在马背上，像个猎物一般带回宋人的城池，游街示众。

完颜昌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屈辱。

他乃是完颜昌，是大金国的元帅。是曾率领数万铁骑南下、将宋人军队打得望风而溃的统帅。那些宋人，那些曾在他马前跪地乞命的宋人，如今竟要将他当作俘虏捆回去？

他宁死，也不愿受这份羞辱。

杨再兴己勒住了战马，停在距他不过二十步的地方。

宋军士卒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在完颜昌身上。

无人上前，无人出声，谁都看出来了，这位金军元帅己无再战之力。

此种时刻，去留当由将军定夺。

杨再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完颜昌，未曾语，只静静地看着。那份神情看似倨傲，实则更多是与生俱来的傲骨。他那目光的本意，并无太多胜利者的骄矜，亦无对濒死者的怜悯，只不过是纯粹的、军人之间的审视。

完颜昌亦望着他。

两人在漫天的硝烟与血腥气中对视了片刻。

继而，完颜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瞧着极为复杂，大约有几分苦涩，几分不甘，最后才是几分释然。他用生硬的汉话问了一句：“你叫甚么名字？”

“杨再兴。”

完颜昌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刻进心里。

随后他低下头，握着那把匕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陌生的土地。口中喃喃低语了几句，无人听清他说了甚么，也许是家乡的名字，也许是某个人的名字，也许只是一句咒骂。

然后，他阖上了眼，将匕首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咽喉。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疑。

鲜血喷涌而出，洒落在洁白的积雪上，完颜昌的身子晃了晃，双膝跪地，继而缓缓向前倾倒，脸朝下栽进了雪地里，国朝江南大地上，又多了一处殷红。

那把镶着宝石的匕首从他手中滑落，跌在一旁，刀刃上沾着的鲜血在寒风中亦是显得格外妖艳。

靖康二年，江南雪迟，梅花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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