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索恩在凌晨三点醒来，左肩的旧伤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骨头里。

他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等着那阵熟悉的痛楚过去。卧室的窗户没关严，缅因州九月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灌进来，吹动了书桌上摊开的文件。窗外，波特兰市的灯光在远处稀疏地亮着，大多数街区已沉入黑暗——1921年的城市还没有不眠的习惯。

他坐起身，点燃床头柜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房间，照亮了简单的陈设：一张铁架床，一个橡木衣柜，墙上挂着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毕业证书和一张褪色的军团合影。书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夹，最上面是一份打开的《中世纪异端文献考据》手稿，旁边放着他父亲的镀金怀表。

怀表的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伊莱亚斯拿起它，拇指抚过背面刻着的字：珍惜理智。这是1917年他出发去法国前，母亲交给他的。“你父亲总说，在疯狂的世界里保持清醒，是最艰难的勇气。”她当时这么说，眼睛却不敢看他的军装。

伊莱亚斯打开表盖，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左肩的疼痛已经转为钝痛，这是雨天前兆——气象局预报说今天有雨，看来准了。

他披上睡袍，走到书桌前。手稿停留在关于14世纪“鞭笞者”异端的章节，但他此刻心思不在这里。昨天下午，南缅因大学历史系主任霍华德教授的拜访，让他原本就脆弱的睡眠雪上加霜。

“一个奇怪的委托，索恩。”霍华德当时坐在伊莱亚斯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咖啡，“黑泉镇，你知道那地方吗？缅因州西部的一个小镇，离这里大约三十英里。”

伊莱亚斯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牧羊犬芬恩趴在壁炉边，耳朵竖着，像是在监听这场对话。

“当地……发生了一些事情。”霍华德选择着词汇，“几个星期来，居民出现集体性的心理困扰。失眠，焦虑，幻觉。镇上的医生认为是某种群体癔症，但州卫生局的初步调查排除了传染病或中毒的可能。”

“您希望我去调查历史因素？”伊莱亚斯问，声音平稳。战后他学会了用平静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不完全是。”霍华德放下咖啡杯，“实际上，当地有人联系到大学，提到了一些……现象。无法解释的现象。他们说牲畜离奇死亡，植被出现异常变化。还有人声称在夜晚的森林里看到‘奇怪的光’。”

伊莱亚斯感到左肩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这与我的专业有何关系？”

霍华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只有两页，是打字机打出的报告，但关键部分被墨水涂黑了。“他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东西。我争取到了这份报告的副本——涂黑的部分是州政府认为‘不适合学术讨论’的内容。但未被涂黑的部分提到了一个细节：有居民在事件发生地附近，发现了一块刻有文字的石碑碎片。”

他将文件推过茶几。“文字鉴定显示，那是中古拉丁语的变体，混合了一些……嗯，非标准的符号。负责的警官不知如何处理，报告到了州档案局，档案局的人认出这可能与某些中世纪异端文献有关，于是转给了我们。”

伊莱亚斯拿起文件。未被涂黑的部分确实提到“非自然物质转化”、“光谱异常”等字眼，但最引起他注意的是最后一段：

……在主要异常区域以东约两百码处，发现人工石碑碎片一块，尺寸约8x12英寸。石碑表面刻有文字，经初步辨认，部分字符类似已知的中世纪异端符号，特别是与14世纪西欧流传的《蠕虫之秘密》手稿中的标注符号有相似之处。建议由专业文献学者进一步鉴定。

《蠕虫之秘密》。伊莱亚斯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微微皱起。

那是他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读硕士时接触过的文献之一——严格来说，是文献的残卷，保存在图书馆的特殊收藏区，需要三级权限才能调阅。那是一本伪经，据称记载了前基督教时代欧洲的异教崇拜，但学术界普遍认为它是15世纪左右的伪造品。然而，书中那些扭曲的符号和诡异的几何图示，曾让年轻的伊莱亚斯在图书馆的灯光下感到莫名的不安。

“为什么找我？”他抬起头，直视霍华德。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你是一战后退伍回校完成学位的少数人之一，索恩。你有……实地经验。而且你在异端文献方面的专长，整个缅因州找不出三个比你更合适的人。最重要的是，”霍华德顿了顿，“你在密大读过《蠕虫之秘密》，我记得你的硕士论文引用过它。”

“那文献被认为是伪经。”

“也许是的。但当地发现的石碑碎片，如果真与它有关，那就意味着要么那文献并非完全虚构，要么……”霍华德没有说完。

要么有人在现代重现了古代的疯狂。伊莱亚斯在心中补全了后半句。

他答应了委托，条件是自己独立工作，不需要助手，随时可以终止调查。霍华德同意了，留下一个信封，里面是预付的旅费和一些联系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