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9月4日,下午两点二十分,缅因州波特兰市,“远东小馆”。
明尼苏达的尘土从鞋底缝隙持续抖落了十七天,依然没有抖净。
西莉亚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笔记本摊在擦干净的桌面上,翻到8月19日凌晨在火车上凭触觉写下的那页潦草字迹。铅笔线条在十七天后依然清晰,只有边缘几处被她反复抚摸的手指印晕开石墨,形成浅灰色的云絮。
柜台后,赵朔用一块叠成方形的棉布擦拭同一只酒杯。杯壁早已透亮无痕,他的动作没有停。
“你们走之前,”赵朔说,“明尼苏达是什么天气?”
“三十五度。晴天。”西莉亚没有抬头。
“回来之后,波特兰是二十二度。阴天。”赵朔把酒杯放回酒架第三层,取下另一只同样干净的杯子,“你们从三十五度的地方带回二十二度的东西。它在恒温车厢里待了三十六小时,在旅馆抽屉里待了十四天,现在你把它带来我这里。”
他停顿。
“那东西还活着吗?”
西莉亚的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
马库斯从邻座起身,从医生皮包内层取出那只密封的标本瓶,放在赵朔面前的柜台上。玻璃瓶壁内侧凝结着极细密的水珠,是标本从冰箱取出后与室温接触的正常反应。水珠下方,那截两厘米长的黑色纤维悬浮在福尔马林溶液中,断端的碳化边缘稳定如十七天前。
“它没有继续生长。”马库斯说,“也没有腐烂。福尔马林渗透固定了表层细胞结构,但内部维管组织的含水量与活体标本无显著差异。理论上它应该已经死亡。实际上——”
他没有说完。
赵朔低头看着标本瓶。他的右手仍然握着棉布,左手五指平放在柜台边缘,指节没有发力,也没有放松。
“远东小馆”的店门被推开。伊莱亚斯走进来,带进九月缅因州特有的凉湿海风。他径直走向柜台,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明尼苏达州地图,在标本瓶旁边展开。
地图上,黑文镇的位置被他用红墨水画了一个圆圈。圆圈周围延伸出三条铅笔线:一条向东北,指向德卢斯;一条向南,指向明尼阿波利斯;一条向西南,指向苏瀑。
“1922年5月到1924年7月,”伊莱亚斯说,“黑文镇及其周边五十英里范围内,共计发生九起胸廓洞开、心脏缺失的命案。”
“布莱克镇长说七起。”西莉亚抬头。
“那是他的档案里有的。”伊莱亚斯从地图边缘抽出一张手写的纸条,是从南缅因大学图书馆调阅旧报纸的摘要,“1923年6月,德卢斯晚报第三版:‘林间露营夫妇一死一失踪,警方怀疑黑熊作案。’1924年5月,明尼阿波利斯晨报第七版:‘男子垂钓时离奇死亡,胸腔外伤疑为船只螺旋桨所致。’”
他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标本瓶两侧。
“这两起案件的共同点:死者都是外地人,尸体都由当地验尸官签署‘意外死亡’结案,都没有进行公开尸检。不同点:德卢斯的死者下葬时棺材是密封的,明尼阿波利斯的死者遗体被家属在事发当天就运回爱荷华州老家。”
马库斯俯身查看纸条。
“你怎么知道这些是同类案件?”
“我不知道。”伊莱亚斯说,“但德卢斯那名死者的遗孀在接受采访时说,她丈夫的胸腔‘看起来像从里面被顶开的’。报纸编辑删掉了这句话,但采访记者在自己的笔记本里保留了原话。我花了六美元从该记者手中买下那本笔记本。”
他从内袋取出第二件物品——一本廉价的软面笔记本,封皮印着“德卢斯先驱报·记者备用”,内页字迹潦草但可辨。
赵朔把棉布叠成整齐的方块,放进柜台抽屉。
“九起命案,”他说,“两年零三个月。平均每三个月一起。1922年五起,1923年两起,1924年两起。频率没有上升。”
“但范围扩大了。”西莉亚说,“1922年的五起全部集中在黑文镇方圆二十英里内。1923年的德卢斯案件在黑文镇东北方向一百四十英里。1924年的明尼阿波利斯案件在黑文镇以南一百八十英里。”
她停顿。
“它在移动。”
沉默持续了五秒。
伊莱亚斯把明尼苏达州地图折叠,压在一只空茶杯下面。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多停留了两秒——不是犹豫,是某种需要物理接触才能进行的思考。
“1922年8月11日之后,”他说,“艾米丽·布莱克是唯一胸腔内长出植物组织的死者。1923年和1924年的三起案件,尸检报告中都没有提到纤维状异物。”
马库斯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