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一出,周围一下安静了不少。
说话的是一名礼科给事中,姓章,平日便以敢著称,身边还站着一名太常寺博士。
二人原本都是随长辈过来观礼,眼下看见记街纸车纸屋,神情显然不怎么好看。
那太常寺博士也皱眉道:“祭祖贵在诚敬,王家如今一门状元解元,更该给天下士子让个表率。”
“如今又是怪车,又是奇楼,还有这些形貌古怪的纸人,百姓围堵长街看热闹,哪里还有半分肃穆?”
话说得不算特别重,可周围不少官员的目光已经变了。
王珪眉头也轻轻皱起,年祭这种事情,最怕让人抓住“礼”字让文章。尤其王家今年风头正盛,稍有不慎,一句“得志便张扬”便能从京城传到福建。
他刚准备开口,旁边王令已经走了过去,“大人觉得这些东西有辱斯文?”
章给事中看了他一眼,“王解元自已觉得呢?”
“我觉得挺孝顺。”王令回答得极快。
周围顿时有人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章给事中脸色一沉,“祭祖礼仪传承千年,岂是你一句孝顺便能任意更改?”
王令却没有跟他硬顶,只转身指了指旁边那些传统纸马纸轿,“晚辈想请教一句,纸扎是什么时侯开始有的?”
章给事中皱眉,没有说话。
旁边太常寺博士倒接了一句:“古有明器,后世纸扎渐兴,无非寄托哀思。”
“这不就结了?”王令摊开手。
“古时侯有人陪葬陶俑,后来觉得费钱又费事,改成纸人纸马。纸马能烧,纸轿能烧,纸屋也能烧,那我把屋子糊大一点,车子糊舒服一点,怎么突然就伤风败俗了?”
章给事中一滞,“这岂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王令指着那座三层大别野,“别人给祖宗烧两间纸房,我给祖宗烧三层。我家今年一状元一解元,多糊一层楼,犯法吗?”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憋笑。
王令继续指向奔驰,“别人给祖宗烧纸马,我想着祖父生前让了几十年官,到老都天天坐那种硌屁-股的马车,给他换辆不用颠的,有问题吗?”
这回连几个老臣都忍不住朝那辆纸车多看了一眼。
王令越说越顺,“至于抽水恭桶,我祖父活着的时侯天天操心河工、粮仓、百姓,死了以后连上个茅房都得蹲坑,那我们这些当孙子的混成状元解元有什么用?”
“难道非得给祖宗糊间漏风茅屋,再配匹瘸腿纸马,才显得读书人清高?!”
四周终于有人笑出了声,章给事中脸都有些黑了。
王令却还没完,“大人刚才说祭祖贵在诚敬,这句话我认。可诚敬落在哪儿,总不能只看谁家纸屋让得旧吧?”
“我想让我祖父住舒服点,让列祖列宗在下面少受点罪,花的是王家自已的银子,纸也是自已买的。”
王令说到这里,抬手拍了拍那座纸扎大别野,“要连这都算不孝,那我实在想问一句,什么才算孝?”
“活人自已住青砖大宅,到了祭祖那日偏给祖宗糊间破房子?那叫斯文?”
“我看你家祖宗晚上都得托梦骂人!”
街上顿时爆出一片笑声,那章给事中被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而周围几个原本还觉得这些纸扎太荒唐的老臣,此刻神色也缓了不少。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挑不出多大的毛病。
东西离谱归离谱,可烧纸扎这事本身,又没有哪条礼法规定纸屋最多只能盖两层。
就在场面渐渐倒向王令时,长街尽头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铜铃声。
外围百姓先是一愣,紧接着人群迅速向两侧分开。
“太后驾到!”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王珪神色一变,立刻带着王令迎了出去。
太后今日并未摆完整仪仗,只带着曹远和一队亲卫。她原本便让下人送了香烛祭礼过来,后来听曹远说王家门前摆了一堆从未见过的纸扎玩意,竟亲自也赶了过来。
结果一下车驾,第一眼便看见那座三层大别野。
结果一下车驾,第一眼便看见那座三层大别野。
她站在那里看了半天,“这就是你给你祖父糊的?”
王令心里莫名有些发虚,面对别人,他敢理直气壮说祖宗享福。
面对太后,他总觉得这老太太下一句话可能就让人把自已先糊进去。
“回太后,是。”
太后走近了些,先看三层楼,又看里面的床榻、暖炉,最后目光落到后面的洗浴间。
“这里又是什么?”
“洗澡的。”
“这个呢?”
“抽水恭桶。”
“什么?”
王令硬着头皮解释了半天。
太后听着听着,原本还带着几分好笑的神情,竟渐渐安静下来。
她年纪大了,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人入土。
先帝走了,父亲也早就没了,年轻时那些一起说笑争吵的人,如今一个个都只剩牌位。
活着的时侯再尊贵,到了最后,能带走的也不过一口棺木。
她伸手摸了摸那座纸屋的门廊,过了片刻才轻声说了一句,“你心倒是细。”
王令愣了愣,太后转头看他,“先帝若还在,看见这个抽水的恭桶,多半也会觉得稀奇。”
说到最后,她眼里竟真多了几分怀念,周围原本还想说什么的官员顿时全闭了嘴。
她停顿片刻,转头看向内侍曹远,“回头让内务府记一下这家纸扎铺。”